早自习后,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室。觞臣用罢早餐就回到教室,他倒是没有复习,只是忙着把书本装箱一会儿要台出教室,要留足空间布置考场。帮值日生布置好考场后他就坐在自己的座位做考前准备,准备好铅笔橡皮、准备好水笔粘胶……
忙着忙着不知多久,窗外吹进阵阵凉风,阳台飘进雨丝。记得妈妈说有句农谚叫:一场秋雨一场寒。觞臣望向窗外,又是另一个季节要来了。他还记得还是孩童时期的时候,那时还在日本,他就跟妈妈说自己很不喜欢秋天。
她问其缘由,他是这么回答的:“秋天有什么好的呀?不是阴天就是下雨,本来气温就不高,还偏偏吹冷风。只要是下雨,我们上街的时候肯定要打湿鞋子和衣服,我好讨厌全身湿乎乎的感觉。”到现在也是如此,不喜欢秋天的理由一模一样。把笔纸摆上课桌,觞臣就翘起二郎腿,双手抱着后脑勺,瘫在椅子上静等这考试开始。
上课铃声想起,一位还不认得的年轻老师抱着试卷袋走进教师,分发试卷,开启屏蔽仪,然后在黑板上工整的写上“沉着应考,严格对待”,再将卷子分开叫他们依次往后递,完成一切回到讲台入座。觞臣人生第一次在中国的月考在今天算是开始了,昨天晚上他还在复习,结果微醺告诉他说月考根本不用紧张。他紧张倒是不会,只是希望自己考一个比较好的成绩。为了给自己一个证明,看看自己这一个多月在新地方的学习有没有适应,看一看是不是真相他们讲的那么简单,看一看他们口中的好学生这次会不会掉链子。最重要的一点,还记得那天他在历史课上说的那句“我会超过他的。”发了会儿小呆后觞臣就像骑士拔剑一般拔开笔帽,在答题卡的姓名栏里庄严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就像签订生死契约般。隔远望,倒真有那么一股子一去不回的气势。
老实说,这也是这里所有人高中生涯第一次正式考试。试卷题目的排版就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不管别的,先来三个带着选择题和简答题的阅读题,然后再是一道文言文阅读,后面跟着古诗文阅读、古诗词默写、语言文字运用、修改病句和看图说话,直至最后才是他最喜欢的作文部分。
呵!真是第一次见嘿!觞臣暗忖,这是整张卷子都要和我玩文字游戏?无疑的,遇到新的模式就不可用旧有的办法处理。
觞臣想起来爸爸很早就告诉他,“在有限的时间处理好繁琐的工作,那就看那些事情最简单,找到了就做了它。”如此说来那肯定是古诗词默写、病句修改和看图说话好做,不到半小时,这三道题目就已经迎刃而解。
剩下的就是阅读,很花时间。于是觞臣换了一种思路——先看问题,把问题记住,再到文章里寻找相应答案。后来多次考试觞臣也的这种方法屡试不爽。但实际上就算如此,做题的效率也并不高。文字实在太多了,为了保证做题的正确性就必须逐字逐句分析,可是如此之多的文章,篇幅有如此之长,对于一个刚刚开始这样考试模式的学生来说简直就是煎熬。
不知道各位上高中考试的时候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尤其是文科生,做语文或是文综选择题时感觉每个选项都有道理,一个题目都要思索很久。一道题目有三分,要是错一题就要离自己的承诺更远一步了。若是跟别的什么人相比就算了,可是对方是冉闵,他最不愿意输的人。这是觞臣最不愿意败得对手,但是奈何此人的竞争力很是了得。
就像过一节很长的独木桥,你话都说出口了,这桥你走了一半,回头不了。也不可能回头。手里握着笔在纸上来来回回,一面在文章之内标注答案所在,一边在题目上标注错误点。一道题完成又开始下一道,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卷子上的题目也是做一个少一个。
第一段,“部落近塞,自袁绍据河北,中国人多亡叛归之,教作兵器铠楯,颇学文字。”应译为:部落靠近边塞,自袁绍占据河北,中原人有很多逃亡、叛逃归附他,教授制作兵器铠甲盾牌,略微学习文字。第二段,“每钞略得财物,均平分付,一决目前,终无所私,故得众死力。”应译为:每次掠夺得到的财物,平均分配,一切在眼前决定,最终没有留给自己的,所以得到大家全力支持。然后是古诗词赏析……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终于到了最后,也是觞臣最喜欢的作文环节了。议论文,题干大意为讨论“佛系生活”的好坏。
觞臣思考片刻,又抬头向四周掠了一眼,大家都在埋头奋笔疾书,他又看看黑板上的挂钟,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多分钟。再次审视作文题干,然后最终是落笔了……
天上的细雨依旧落个不停,阳台前的花朵和叶子上沾着雨水,雨水又自叶面滑下,落入泥土。今天本是微醺监考高二二班的,但在考前会议上楚亦将她的监考任务取消掉了,原因不言而喻。
就像之前一样,所有的老师都有自己的任务,就剩她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随着日头一天天过去,腹中的胎儿慢慢成长,她发现自己也越发慵懒,懒洋洋地坐在软软的椅子上自己就像躺在沙滩上的海星。
只要一闲下来就爱胡思乱想,人之共性。微醺摆弄着自己的手机,戳着戳着不知怎的就戳到相册上了。相册打开,置顶的是一张婚纱照,闪出时微醺盯着它愣了下神,照片上一男一女相对而立。女人就是她本人没错了,身上穿着一袭洁白的长裙。头顶戴着白纱,微卷的乌黑秀发被盖在白纱之下。额头上还带着一只花环,双手和那男士捧着同一簇鲜花。微闭着双眼,将头微低着,嘴角还带着笑意。男方定是那位传闻中的武警先生了,也是她腹里小儿的父亲。只看着他的肌肤古铜色,清爽利落的寸头,一双大手将微醺的双手轻轻捧着……
不知看着照片发了多久的呆,回过神关掉了手机也红了眼圈。静静趴在桌子上,本来空荡荡的办公室显得更加冷清。如果不把伤口摆给别人看,大概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原来在真正一个人之后,没有人能真的感同身受。
目光回到片桐巷。这几天古茶宇的生意也是极好,再加上微醺觞臣都在学校忙活,楚珊一人不仅要照看着前台还要在后厨做菜,忙得不可开交。明明只有一个人的厨房却是叮叮咣咣。这边的炉子上炖着牛肉汤,那边的煎锅里煎着秋刀鱼,烤炉上还不知道烤了些什么就实在不知道了。
此间楚珊正在案前捏着寿司,却听见厅堂内有人朝后厨喊道:“老板娘!来新客了!”
“好的!来了!”楚珊走出后厨。
她走到吧台,只见走来的这个戴着墨镜和大檐帽的中年男人在哪里见过的,实在是很熟悉。
“这是菜单,您看看您吃些什么。”楚珊将菜单递给他。
那男人什么话也不说,只用手指在菜单上戳了几下,选了几样很是便宜的小菜,什么温泉蛋啦、泡菜寿司啦、香煎鱿鱼什么的。楚珊招呼他在一处空位入座后就按照他的要求前往后厨,走去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他两眼,那个背对她坐着的那个男人她实在太熟悉了,但是奈何她也是个比较内向的人,没有主动与人搭话的习惯。
楚珊回到后厨,隔着门帘一直可以看到那人做的位置。再看他几眼,心想:罢了,待会我还是可以靠近的,我且看看你到底是哪位。
她将他点的一众菜色端上餐桌,那男人却不动筷子。楚珊也不急走,就站在他身前。男人一抬起头,她就一下摘了他的墨镜。等她看清那男人的脸,也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神光与从前别无二致,要非说什么不同的,就只有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吃完进来做事。”楚珊把最后的一杯免费果汁重重地搁上餐桌后转身就去。
瞧着时间他大概已经吃的差不多了,于是楚珊出来收拾他的碗盘。和自己想的一样,一个很好的温泉蛋被丢在垃圾桶里,他连咬都没咬。心里寻思着:你这又不吃,干嘛还要点?
“鸡蛋有问题么?”楚珊问道。
“没问题。就是不想吃。”男人回答。
“没问题就把账结了。”楚珊对他说道,“一共是四十块。”
“怎么四十块?两个温泉蛋六块、四个寿司八块、香煎鱿鱼二十、果汁免费。一共是三十四块吧?”男人看着菜单上的价格追问道。
“我们这里浪费食物另外收费的。您刚刚把一个温泉蛋丢了,双倍价格就是六块,一共四十。没错。”楚珊将小票拿给他看。
“我的钱不都是你的钱么?算这么清楚?”男人一脸谄笑。
“公事公办。”楚珊严肃起来,“再说我哪敢管你的钱呀。我就一个小店老板,辛辛苦苦一年赚的还不及你十分之一,我可高攀不起。”他话语间还透出一丝丝酸气。
“我跟你洗一个星期的碗,你就把这单免了吧!”男人也管不了许多,就是耍赖将小票放在自己上西装口袋里,接过楚珊手里的餐盘收拾起碗筷来。
至于楚珊,她早就习惯了。在他收拾碗筷的时候又将小票从他口袋里抢出来,装到自己围裙
口袋里,“你见过借据票根留在债务人手里的么?”拿回“借据”,楚珊就兀自去了厨房在没理会他了。那男人也是乖巧的擦起餐桌。
坐在一旁的顾客看着这一出好戏倒是有些摸不清头脑。其间不乏常客,他们更是疑惑:他俩貌似很熟?霸王餐可以这么吃?几处餐桌霎时就起了唏嘘声……
……不晓得别人,只管好自己。我见过他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忙忙碌碌,也在午夜时分看到他书房里独照的台灯。不知道他在追求着什么。无论拼搏进取还是随心所欲,都是各自的活法。只是想问,若是没有那么多追求,会不会不那么累?
觞臣的作文已然结笔,抬头望一眼挂钟,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七八分钟。按常理他应该检查试卷的,可是谁又有检查语文问卷试卷的习惯呢?觞臣就把作文再随意看了一眼,看有没有错别字。上午的考试对于他来说也就圆满结束了。再省几分钟的时间,觞臣便开始猜想中午妈妈会做些什么吃的了。
办公室那人怕是也有此想,看了手机,考试已然结束。于是便下了楼,准备和弟弟回家吃饭。在下楼时漫不经心的哼哼唱唱,就是身体不便,要不然她一定要蹦蹦跳跳的了。
正走到一楼楼道拐角,心里还想着回家可以吃些什么呢。可一个不留神却撞到一位年轻男教师。微醺的额头在那人下巴上撞得咯噔响。她立刻痛得龇牙咧嘴,“你怎么回事呀?走路不长眼睛么?”
那男老师也是痛得很,手上抱着的试卷也散落一地,“对不起,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啊。”他虽是道歉,但心里却很不服气:明明是你自己下楼转弯不看路,还赖上我了。但是身为男人,他还是选择谦让。
“痛死我了……”看到对方态度如此温和,她还欲再教训几句,眼睛往地下略略瞟了一眼,正见一张写着李觞臣名字的试卷落在自己脚边,太多一下就缓和下来,“你没事吧?对不起呀。”讲完后还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俯身帮他捡拾落在地上的试卷。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吧。”年轻老师如此说,俯身去捡试卷。
收拾完试卷,二人几度寒暄之后互相交代了姓名,也就算认识了。之后二人道别,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为什么他们交流的实情不愿详叙,大概现在的年轻一代们在与生人交流时都会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道理都懂,作者也不愿多讲。
微醺来到觞臣教室门口,发现他早就站着走廊上了,双手撑在护栏上,不知在找些什么,只是一双眼睛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搜寻什么。
“找什么呢?”微醺悄悄走到她身后,忽然拍了他一下问道。
“没有,等一下再走。”觞臣只是轻微被吓到了,耸了耸肩回答说。
等了一会儿,觞臣见到不远处一位身着红色T恤的女孩子在面前走过,看她和几位好友边走边嬉闹。直至他们走过了他的视线,走出校门。
“走吧!回家吃饭。”
“你不是吧?怎么回事呀?目送么?“微醺看着他这一行为甚是迷惑,“怎么跟个痴汉似的?”
“哎呀,没有。就是碰巧看见的嘛!”看着微醺的神貌好像带着哂笑样,觞臣马上强行解释道。
“我不晓得你啵?再跟我狡辩。”微醺揶揄道。
“是的是的,快走吧。”觞臣见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被拆穿,立即将话题引开。
“我们家不是跟她正好顺路么,以后干脆一路呗……”在微醺的调侃声中,这俩姐弟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到远处去了。
过一会儿学校已空无一人,天上照旧落起细小的雨丝,好在太阳还没完全暗淡。草坪上的青草、花坛里各式花朵还有隔教学楼不远的几丛低矮的树木,它们的叶儿仿佛被水洗净一般,在微弱的光线下散发着晶莹。微风吹进教室,翻动着公示栏上粘贴的各式文件,那样子就像鱼儿在水中翻动鳞片一般,也像鸟儿在天上翻飞着的翅膀。觞臣桌上没有合好的圆珠笔滚落在地上,正好与一张小纸片靠在一起。纸上记着“夏天别走”的字样……
二人方一到家便听得厨房里甚是热闹,就连小腊肠也坐在门口的地毯上撒欢地摇着尾巴看着这一出好戏——楚珊吩咐那男的清理一条鲈鱼,觞臣很喜欢吃清蒸的。那男的却笨手笨脚,任由鲜活的鱼在砧板上跳来跳去,他竟一点办法都没有。至于那条鱼呢?仿佛知道男人对他是束手无策一般,跳的越发起劲了,不是打翻砧板前的酱油瓶就是把身上的水溅到盐罐里去。
楚珊看这情形,一时间不知哭得好还是笑得好,总之就在一旁看着这头笨猪。不一会儿听见厨房门口正有小狗撒娇似的哼哼声,回头正见儿子女儿站在门口,腊肠亲昵的蹭着撒觞臣的裤脚。二人想必是来催午饭的。于是楚珊也懒得叫他浪费时间了,把他推开,拿起菜刀以刀背重重向鱼脑袋上一敲,它就一动不动昏死过去。就这样一条鱼,被楚珊利落的洗剥干净后上了蒸锅。
那男人回头看着二人,“回来了,赶紧把菜来端一下,马上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