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他端起杯子缓缓站起身来,向已经泛起鱼肚白的东方眺去,“前辈们创立下的事业是趁着改革开放的东风起来的。那时候世道还不像现在这么清白,所以那时候做事不怎么专业,有些手段……比较灰暗……”他又坐下,“你知道,但凡是有过成绩的长辈,年纪慢慢上来了,就不容易在接受新的想法,变得抱残守缺……”
“老子天下第一呗!”话匣子一打开,觞臣便抢起话来,“都是这样儿,我爸也这样。”
“是吧?我在公司开会的时候,那些老倌子一口一个不要激进、一口一个□□,听着就恼火。”胤楚也借着他的话茬往下,说至激动处干脆就讲起方言。
“哈哈~”觞臣看他那滑稽模样着实可笑,“没办法,他们一天是老子,一辈子都是老子。有的时候不过瘾,还恨不得给全天下当老子。就跟那什么一样……”他话说太快,一时间想不起什么好比喻来。停顿片刻,眼睛滴溜一转,竟和胤楚异口同声:
“旧军阀呗!”
说完,两兄弟就开怀大笑起来。真的,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好几年前,他们各赴异乡,之间一直都鲜有会面,如今再打量对方,才发现了时光是什么模样。小时顽劣的孩童最近穿上了西装,言行也越来越成熟;至于起初生长在母亲臂弯之下的,也已经褪去稚嫩,去触摸所谓感情,所谓理想。
在长久的交谈中,觞臣渐渐懂得了胤楚的意思。他想组织自己的力量,创造自己的东西。“I want to be king and create my own empire.”胤楚在觞臣面前展示了自己的宏伟蓝图。
“等我陈大伯退下来,微光不早晚是你的?”胤楚虽在一旁展望,可是觞臣却打起哈哈。
“你还不懂吗?”不知是触碰了他哪处逆鳞,胤楚忽然严肃道:“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等着别人施舍呢?我们难道不能自己‘create’嘛?”
话毕,二人又陷入持久的沉默中。在安静的空气之中,就连枯叶落在窗台上的声音都可以听得清楚,精致的茶杯里没在冒出热汽。觞臣发着呆,面前这位年长自己三四岁的大哥肯定在密谋什么计划,或说是展望什么理想。但不管怎样,还是青葱少年的觞臣隐约觉得年轻的胤楚已经野心勃勃。再回想起在奶奶家的时候父亲说的“人不应承受之轻”,无疑,在他自己心里当然想要所谓“生命之重”,可是懵懵懂懂该如何寻找呢?
“你这是聚敛爪牙?”觞臣会心一笑道。
“啧——”胤楚一脸嫌弃,“这叫招贤纳士、积累力量,就跟刘备曹操刚刚创业的时候一样。”
“那我接受你的邀请,到时候是不是就算股肱之臣了?”觞臣不管其他,只管继续调笑。
“股肱之臣!嫡系部曲!开国元勋!”胤楚见他答应,立马拍着他的肩膀诵道。
兄弟俩一直聊至中午,胤楚把冉闵招呼到一起吃了顿饭,相谈甚欢。觞臣也是这才知道,原来冉闵早已被划入大哥的招募清单。不出所料,那些一起长大的弟兄应该都在其中。但至于计划怎么实施的、最后会如何都不知晓。他们,不,至少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为此做些什么。
等吃了饭,在往家走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的怅然,他知道,自己可能又要后悔了。他边走边想:我现在不过一个学生,读书就好了,干嘛听他讲那么多愿景什么的呢?又想,我要是不来吃的这顿饭就好了,干脆今天就不该赴约的,还喝了茶,吃了点心……
背向太阳,向西方走去,优柔寡断,磕磕绊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