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这次发怔的时间更加长了,夏倾玖从祂的眼眸里看到了很清晰的疑惑与思索,一个智械,竟然真的有了人类的感情。
那根旋转的数控笔终于停在了夏倾玖的指间,她用小拇指按住笔头,轻轻地点在了屏幕上,尽管如此,那细微的啪嗒声仍旧在安静的书房内响得像是另类,仿佛是可以惊奇林中飞鸟的枪响。
亚当下意识一动,夏倾玖却已经放下了笔,张开双手抱住了亚当。
亚当的瞳孔微缩,学习椅的轮子从瓷砖地面滑过的声音在祂的脑海里仍响得悠长,祂看到阳光照在书桌的玻璃水杯上,折射出了水光。
“亚当有秘密也没有关系。”夏倾玖在祂的怀里嘟囔着,“反正是人类自作自受。”
亚当终于回过神来,祂的手放在夏倾玖越来越长的黑发上,长长的睫毛下,晶体的眼眸敛着如黄昏般温柔的眸色:“亚当会和小主人永远在一起的。”
“嗯,我和亚当会永远在一起的。”
但等夏倾玖上了初中,亚当便亲身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最开始是夏倾玖主动把贴在身上九年的圆片给揭下来了,并且把它收进了一个铁盒子里,上了锁,放到了书柜的最顶上那层,一看就是打算让它与灰尘长久共存了。
小孩子的感情充沛又真诚,亚当受它滋养九年,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并且把它当作了自己的一部分,当夏倾玖揭下圆片,祂清晰地感受到心头骤然一空。
虽然一个智械能有这样的感觉很神奇,但亚当确确实实感觉到了怅然若失,原本满的心,空落了许多。
智械的感情是靠后天学会的,哪有人类的充沛精彩,祂感受着自己的程序模拟出来的情绪,干瘪,乏味,沉重,远没有人类的丰盈,饱满,轻盈,感觉到了十足的失落与不适。
亚当的情绪低落了整整一天,原本打算趁夏倾玖回来后,装可怜也好,打感情牌也罢,无论如何,都得请求夏倾玖把圆片安装回去。
但祂万万没想到,过了七点,夏倾玖仍旧没有回家。
事实上,从夏倾玖没有按时到家开始,亚当便尝试着与她联系,拨通了她的光脑。
夏倾玖倒是接了,从视频里能看出来,她并非是独自一人,而是与好几个和她穿着一样校服的男生女生待在一起,她们所处的地方很热闹,亚当的脑海里有整个城市的地图,尽管祂从未去过那里,也立刻认出来了那是很有名的一条小吃街。
夏倾玖手里没有拿吃的,但她身边有个女生刚买了冰激凌鸡蛋仔,用塑料小勺子挖了一勺蓝莓味的冰激凌喂给夏倾玖,夏倾玖很自然地边与祂说话,边张嘴去吃冰激凌,很亲密的样子。
女生喂完她,又用同一把勺子给自己挖了勺冰激凌吃了,然后好奇地把头凑了过来:“好帅的男生,他是你哥哥吗?”
亚当并非伊甸那种量产的货色,祂的容颜在世上独一无二,再加上祂的外貌足以以假乱真,因此女生并没有发现亚当不是人类,而是智械。
夏倾玖听她问,便没有回答亚当她今晚究竟干什么去了——尽管从视频里看来已经是显而易见的答案,但亚当依然希望她可以如实地回答祂。
夏倾玖转而看向女生,就在这时候,亚当看清了她耳垂下方多了个刺青,一个意义不明的‘X’。
她是什么时候去文的?
祂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迟钝到直到这时才发现。
亚当呆呆地看着夏倾玖的刺青,这并非一个秘密,却因为祂被蒙骗,而显得与秘密一样张牙舞爪。方才还感觉空落的心,如今被委屈与慌张充斥着。
祂不明白夏倾玖为何没有告诉祂关于这个刺青的事,从前她与祂明明是无话不谈。
更令他失措的是,如果没有夏倾玖摘下圆片,与今日的迟归,祂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已经有了隔阂。
就在亚当被委屈、慌张和失落打击得眼尾低垂,渐渐洇出浅浅绯色时,祂听到夏倾玖回答了女生的问题。
“祂不是我哥哥,是家里的保姆智械。”
“哦,”女生一下子就对亚当英俊的脸庞失去了兴趣,视线从光脑上移开,看着夏倾玖,“祂打电话来查看你的行踪,是你爸妈的意思吧?你都这么大了,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应该很正常吧,快把他打发了吧,好扫兴。”
亚当听到女生理直气壮的误解,却没有很生气,因为祂觉得夏倾玖会解释的,家里根本不是这样的情况。
但夏倾玖没有,她“嗯”了声,转头看向视频,亚当猜测她的视线不过是按惯性地落在屏幕上,而并没有将祂看在眼里,否则她一定能发现祂现在的心情并不好。
夏倾玖道:“我会回家的,亚当,别再拨通讯来打扰我们。”
她说完这话,就把视频挂断了,亚当从骤然黑下来的屏幕上看到了自己错愕又伤心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