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往殿顶望了一眼,上边应该是才由内务府修葺不久,瓦缝里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永寿宫和行宫是同时拨钱修缮的,只是行宫需要的木材在云贵之地,路途偏远,短时间内无法运送至京,眼下都还在原来的基础上做些简单的修建;
永寿宫本该这两日就开始修缮的,但太后不想用青州的木材,暗中加以阻挠,修缮工程受阻,两边到现在都还在僵持着。
卫芜音装作不知道这里面的事,神色自然的进入主殿。
太后正歪靠在殿内的蕉叶榻上听曲,抚琴的是教坊司的小秦娘子。
她进殿时太后仍是靠在榻上闭目听曲,一旁的嬷嬷悄声上前,给她搬来一个绣墩。
卫芜音与那位嬷嬷点点头,算是道谢,随即也跟着听琴曲,顺带观察一番小秦娘子。
这位小秦娘子本名白璇玑,也曾是官宦人家的仕女,因投了太后的眼缘,被太后赐姓秦,如今京中人人都称她一声小秦娘子。
甚至在上一世的时候,太后还有过把小秦娘子送进萧斐府中的念头。
当时太后都已经把小秦娘子接到永寿宫来小住了,只等待合适的时机把人送给萧斐,只是不知最后为何没成……
恍惚间一曲已毕,小秦娘子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卫芜音向着小秦娘子微微颔首。
琴声停的时候,太后缓缓睁眼,看到她,眼里还带着些倦意,“晋阳来了啊。”
卫芜音又起身,给太后行礼问安。
“坐吧,不必这么麻烦。”太后说着,在身边女官的搀扶下,在蕉叶榻上坐正了身子。
很快便有宫人端上新茶,卫芜音喝了一口,发现又是上次喝到的那种云贵之地才有的特产茶。
心中暗忖,太后虽然嘴上不说,私下里真可谓做足了功夫。
又听太后笑道,“小秦娘子的琴音享誉京城,晋阳若是无事,就陪我多听几首琴曲吧。”
既然太后这么说了,她也只能继续作陪。
小秦娘子今日所奏的琴曲都极其婉约流转,似乎是被精心安排过,然而从她偶尔弹奏的生疏的指法来看,这些曲子应该都是她近期才开始练习的。
如果不是有什么专门的说法,小秦娘子绝不敢在太后面前擅自弹奏自己还在练习的琴曲,
而太后所喜的多是如《将军令》、《广陵止息》等磅礴慷慨的曲子。
这让卫芜音不得不去猜测一个可能……
原来太后早在这个时候,就已经计划着要让小秦娘子到萧斐身边去了。
太后本就重用杨仆射等人,而后又以美人来拉拢萧斐。
啧……
卫芜音不得不承认,太后这是打从一开始,就把她排除在外了。
可怜她前世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能力不足,才一直得不到太后的支持,以至于她当时拼命拉拢的,也都是亲近太后之人。
这些人虽然能够支撑她与萧斐那些势力抗衡,却也几乎掏空了她的家底。
结果太后一死,这些人迅速切割与她的关系,更对她落井下石。
如今想来,当时的判断简直错误的离谱。
她怔怔听着小秦娘子的琴曲,思索前世种种。
目光落向太后那边,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卫然从对她信赖有加到最后恨不得置她于死地,这中间……有没有太后的功劳?
“晋阳?”忽听太后问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卫芜音整理好思绪,回道,“晋阳是觉得小秦娘子弹的这几支曲子很新颖,从前似乎都没有听到过。”
太后闻言笑了两声,朝秦小娘子摆摆手,示意她先下去,而后接着说道,“这是宫中所藏曲谱,记录的大多是旧时南边的曲谱,小秦娘子琴艺惊人,奏这样的南曲最是好听,就给她练着玩了。”
“都说曲赠有缘人,太后娘娘慧眼识人,既是曲之幸,也是小秦娘子之幸。”
闲话说到这里,便正式进入正题。
外地官员来京述职,不日就能抵达京师,给官员的接风宴由鸿胪寺负责,地点选在金明池畔,给官眷安排的接风宴自然就定在宫里。
说是商议,最后也不过是太后把事情交代给卫芜音去办。索性宫中之事有内务府操持,这些繁琐之事只等出了永寿宫,让人送去给内务府的管事就好。
太后似是对这次接风宴格外重视,光是交代各个事项,就拉着卫芜音仔仔细细说了好半晌。
一面又叫嬷嬷添换茶水,端上糕饼,等日头又西斜一些时,要交代的事情也才说了一半。
卫芜音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总觉得太后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每每说到什么地方,还会顺带补充几句注意事项,什么佟知府的夫人花粉过敏,章节度的夫人与郭刺史的夫人不对付……
忽然,卫芜音听到头顶似乎传出一阵细微的响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向下滑落一样。
刚这么一想,就听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带着一蓬灰土瓦砾劈头盖脸坠了下来。
“呀!护驾!快来护驾!”
混乱中有人慌乱的喊。
“万幸万幸……太后娘娘平安无事!”
“哎呀!晋阳公主被伤着啦!都流血啦!”
等殿内的灰尘散去,卫芜音被呛得咳嗽几声,抬头看太后已经不在蕉叶榻上了。
右臂有些麻,还带着一点热辣辣的刺痛,低头一看,惊了她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她右臂的衣裳破开了一大道口子,有血从里面漫出来,又和一些灰尘混到一起,不知伤的究竟有多深。
这伤口不看的时候还并不觉得有多疼,此刻她只觉得整条右臂都不敢再动,甚至还能听见血流出来的声音……
她尽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向旁边看,就看到织花地毯上堆着一摊碎瓦,顺着碎瓦的位置抬头向上看,与之对应的屋顶破了个洞,能直接看到天边的火烧云。
“快!传御医来!”
太后吩咐过后,跌跌撞撞向着卫芜音这边跑了两步。
又忽然停下,心有余悸,连忙指挥身边的嬷嬷先把卫芜音扶到安全些的地方来,等待御医前来诊治。
这架势卫芜音还真是第一次见识。
虽说她知道永寿宫亟待修缮,也知道这里三天两头就掉些东西,但是连修葺最好的永寿宫主殿的房顶都能突然破开这么大一个窟窿的话……
这永寿宫是不是破的有些太刻意了?
若永寿宫真是年久失修,宫中怎么会不加以休整,还敢冒着这样三天两头就塌屋子的风险给一朝太后住?
再看太后虽然惊魂未定,抱着她连哭几声“我的儿”,却在暗中拼命的按她的伤处。
根本不像是庆幸她劫后余生,反而像是以此逼迫她——
修缮永寿宫一定要用和元康帝的行宫一样的云贵木材,否则每传唤她一次,就让她经历一次“屋漏梁断”,看谁撑得住。
御医来的很快,仔细检查一番,说万幸瓦块砸下来的位置偏了,没造成致命伤,现在的伤口暂无大碍,吃几服药,注意不要沾水就好了。
听到御医这样说,一宫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处理好伤口,御医回医官局去抓药,卫芜音在永寿宫换了一身衣裳,匆匆出了宫。
回到公主府以后,绿朱、绿拂看到她右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惊了半晌,正好这时候宫里来人送药,忙让人去煎一服送来。
“殿下的伤口这样深,这段时间在吃食上也要加倍小心了。”绿拂忧心忡忡。
换过家常衣裳,绿朱还想着再请一位御医来看看,卫芜音止住她,找来之前的名册翻看。
她这伤不能白捱。
宫里的人没有动的必要,但宫外的人却可以敲打敲打。
她记得前世差不多这个时间,有个秦家人在公务上出了纰漏,导致兵部密藏的机密图纸泄露,这个秦家人也差点儿担上通敌卖国的罪名。
这件事虽然最后被太后亲自按了下去,却也让秦家人损失不少。
如果她提前捏住这个把柄,不愁太后不乖乖接受青州木材用来修缮。
想到这里,她低声吩咐了绿朱几句。
……
永寿宫又塌了,还砸伤了晋阳公主的消息,虽然被宫中有意压下来,却也没有瞒过萧斐设在宫中的耳目。
当青梧带着这个消息去找萧斐时,萧斐正在逗弄新得的那只小白猫。
这只猫儿如今有了名字,叫“音音”。
据说萧斐给猫儿定名字的时候,青梧和青桐神色各异,青桐张嘴就想说什么,被青梧眼疾手快按住,拖了出去。
小猫长得快,基本上一天一个样子,胃口还特别好,一看到肉泥,恨不得一个猛子扎进碗里去吃。
萧斐原本以为养了这么多天,又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这小猫应该能像刚开始那般任他摆弄了,
哪知道小猫个头儿小小,脾气却依然大得很,意识到萧斐靠近它,就立刻朝他亮爪子。
然而到了要睡觉的时候,却非常执着的一定要贴着他睡,哪怕把它挪走,它也还会立刻朝他奔过来,寻个舒服的位置趴好,一直睡到翻肚皮。
“公子。”
青梧看了那小猫一眼,恭敬对萧斐道,“宫里传来的消息,永寿宫大殿的屋顶破了,砸伤了晋阳公主。”
萧斐猛地抬起头,“晋阳公主受伤了?伤势如何?”
“听说伤在手臂,当时破了的那处屋顶正好对着晋阳公主,若是再偏几分,就会当场致命。”
萧斐站起身,随手抓了一件搭在云母枫木衣架上的外裳披在身上,走出屋子的时候,已经系好了腰带,顺着一条隐秘小路径直到了王府后门。
“公主那边来的人怎么说?”
青梧这时候才想起来拦住自家主子,“公子……公主府没有派人来。”
以往若有什么事,公主府都会派人来后门接主子过去。
但今日,自打消息传出来,就一直风平浪静。眼看着时辰越来越晚,后门依然没传回什么消息。
萧斐听到这话,步子顿了顿。
半晌,才神态自若的转回身,衣袖甩动,一旁满墙的爬山虎被袖风震出一道纹路。
“既然无人来接,那就不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