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旁观者,沈绣娘明显比王卿含蓄得多,不会那么直白,却也更深刻些,她垂下眼帘,轻轻道,“哪是为了一支簪子的缘故,凡事都讲究个前因后果,里外勾结,这才叫天时地利人和,若不是你平日里自视太高,动不动把公子的奖赏挂在嘴旁,也不会招人嫉妒怨恨。程九向来与秀月交好,你既是她的眼中钉,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机会,打你的时候,手上力气只须加上几分,生死也就在一线之间了。”
哦,一切还是原身蠢笨且太招摇的结果,康安安恍然,这几天她也分明看出点苗头,在这个府里,个个都是乌鸡眼似地想往上爬的人,大家你盯着我,我赶着你,捧上压下,唯恐伙伴多得一分宠幸哪天就压到自己头上去了,想必这个肉身就是犯了忌讳,上了别人的当,白白丢了小命,才让自己捡了个便宜。
沈绣娘还在那里云里雾里地提醒她,“公子虽待你尚好,但总不能忘记自己的本份,想咱们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小玩意儿,高兴了哄一下子,不高兴了就丢在泥地里,你瞧瞧我就在眼前,我先前比你还体面得宠些呢,才转眼,可不也白骨一堆了。”
“既然他待我尚好,那为什么你又不让我相信他?”康安安虽笨,至少,比她之前的肉身聪明多了,沈绣娘方才肯定是不会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能和她聊许多话的,所以才会吐出那最后一句劝戒的话,而这种临终之言,通常是完全没有任何粉饰与心机。
“他......我的意思是,主子们的话,你不必太当真。”沈绣娘含混道,忽然侧耳细听,“有人来了。”
康安安其实早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中带着哗啦啦锁链响,等到了门口又停住不进来,远处鸡鸣声响起,想必是来接她下去的度朔使。
果然,她们才略噤声,门口已轻轻叩响,“敢问上差,话问完了没有?小的们还要提人回去覆命。”
康安安精神一振,其实度朔使也会境内使与外派使两类,境内使行走于人间与归墟边缘,论地位比她这种纯粹外派的阶层更高些,但因外派使行走更自由,外块更多的缘故,反过来倒比境内使更实惠更通达,况且境内使业绩中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业务外指标完全根据外派使任务完成情况而决定,当然要反过来讨好他们了。她返对沈绣娘点点头,“既然有人来接,你好好地跟着去吧。”
沈绣娘突然见她派头这么大,十足被唬到,还以为她真是什么了不得的“钦差老爷”,立时跪了下来,“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方才有言语不当之处,如果冒犯到官人,千万见谅。”
权势!这就是权势的力量!怪不得整个府里都像掐了头的苍蝇似的围着公子夫人老爷转,康安安尝到甜头,但也没有昏头,她追问,“王卿是谁?他怎么死的?”
“那也是个可怜的,最没用的读书人,这个府里的人都对不住他......”
转眼间,沈绣娘已被带走,只来得及留下最后一句话。
康安安一不留神,才出门,便遇到了人。
天才蒙蒙亮,院里打扫的王婆子已经出工了,打着吹欠提着把扫帚刚准备干活,眼瞧见她从沈绣娘的房间里走出来,立刻直了眼,“你来这里做什么?”突然想起来,“才几天功夫,你身上的伤都好了?”
康安安吃了一惊,顿时马上瘸了起来,像是连路都走不动了,又把骨折了的手横架在眼前,吃吃道,“我,我来看看沈姐姐,你快去看看吧,她好像不行了……”
王婆子也是负责这院的事,闻言放下手上的活,推门进房去检查,不一会儿跑出来,往地上用力啐一口,“好晦气,居然死在我当差的时候。”
她不敢怠慢消息,直接去夫人房里禀话了。
康安安能走路的事也立刻传了出去,吃早饭时锦纱便开始发飙,康安安下不了床,平时的一日三餐都是她端进来的,服侍主子们也就算了,给这么个贱人出力,实在窝火。
“我就是心急了点,想早些起来试着走走而已。”康安安解释说。
“既然可以走路了?还敢躺在床上使唤老娘?!快去干活!”
干活?康安安倒是不怕的,可是一想到公子书房还留着她的位置呢,顿时便有些头痛起来,也不知道公子对康安安到底了解多少,两个人又亲密到了什么程度,会不会瞧出眼前的人已经掉包了?
国公王曾端厚持重,在朝为官时,也是进退有礼,因他世代书香门第,士大夫情怀早融入血脉之中,富贵,在国公府里,不是珠光宝器,而是文章俊丽,不是锦衣玉食,而是楼台灯火。是梨花院落溶溶月,也是柳絮池塘淡淡风。
公子稽昭的书房格外讲究雅致,进门即是落地玲珑多宝阁,供了整墙的古籍古玩,屏风几案上放着画轴几卷,兽形熏炉中香烟袅袅,对着黑漆钿螺雕刻的书案并椅子,旁边挂着一副素罗幔帐,挨墙处五六只螺钿描金箱码得高高的,想必是新买的书画。
康安安低头而入时,公子正与人在房中说话,那人见她进来,不知为何猛抬起头,双眼像过了电似的,顿时将她上下看了一巡。
公子不由笑起来,“子璎,你瞎瞧什么?”
谢子璎原来也是世家子弟出身,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家境逐渐没落下来,子弟们不能再等在家里坐吃山空,纷纷出来依附豪门,好在他生得相貌明俊人又机灵透顶,面如傅粉齿白唇红,会说会写能言善辩,乃公子新收的门客中最中意的一个。
说他见色起心,公子是不肯相信的,况且这丫头刚刚才从病床上爬起来,面色灰败行动僵硬,往日曼妙姿色大打折扣,倒是谢子璎年少风流,外头见识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一个康安安怎么会令他如此失态?公子慢慢阖上书,转头看着他,“难道你认识她?”
“小人不敢!”谢子璎忙作揖,笑着回话,“公子府上的小娘子,小人怎敢轻薄窥视,只是这位小娘子容貌长相,竟然与小人的远房亲戚极其相似,那人已在年前因病去世了,所以小人乍眼见到,以为是故人重现,自己倒先吓了一跳。”
“哦,怪不得你神情如此奇怪,天下竟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公子释然,见康安安站在原地两眼发直,着实有点呆头呆脑,以为她才死里逃生,一切纠葛又是因自己的赏赐而起,想必她免不了会在心里耿耿于怀,于是招招手,“你过来。”
康安安只好走过去。
书桌上海棠紫檀托盘里放着碗嫩黄的花样栗子糕,公子点了点下巴,“拿一块,这是我赏你的。”
她毫不犹豫地拿了,直接塞进嘴里,一顿大嚼完了后才抬头看到对面秀月奇怪的目光——居然没有谢恩。
公子认定她还是在负气,又说,“我瞧你身上的伤没大好,走路都很不利索,这几个月就不用干粗活了,只管在书房里做些端茶递水传话的小事,谁敢挑你的错就来告诉我。”
“是!”不用干活总是好的,康安安答应得很快。
“你倒不客气。”公子终于还是被她逗笑了,整个国公府,所有人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上温顺谦恭礼让有序,背底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且个个当面都找不出错来,只有这个康安安,心直口快头脑简单,惯于授人以柄,非常之有趣。
笑声中,书房里另一个婢女秀月慢慢低下头,不让人看到她咬牙切齿的表情。
谈妥事情后,公子还不忘记做个顺水人情,指着康安安对谢子璎道,“既然我这个丫头和你有缘,就让她送你出去,也好缓解一下你对那个亲戚的思念之情。”
谢子璎连连拱手,一路“不敢不敢”地跟着康安安出去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来到花园一角,乘着四下没人,谢子璎突然欺身上来,一把抓过康安安的右手,以食指、拇指捏住她的中指,从根部慢慢往上捋。
康安安:“……”
这算是调戏民女咯?这么急色儿就摸个手指头?不准备摸摸其他的地方?这女人浑身上下长得最好的地方可是胸呢!
他们一个不声,一个也不响,就这么面对面默默地摸了一会儿,情形诡异之极,还是康安安清了清喉咙,觉得自己确实应该说些什么,否则显得也忒不正常。
“谢公子,你这是干什么?”她轻声道,“奴家可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的女儿。”
谢子璎不理她,又摸了几下,忽地把手丢回来,瞪起眼睛,喝:“我瞧你根本不是个人,说,到底是何方妖孽!”他边迅速往后退了一步,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符,护在身前。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念完经打和尚,吃饱了就骂厨子……书香门弟都是这个德性?
康安安无言以对,径自上前,直接从他手里抢过纸符,就在他面前,撕了个粉碎。
“呃……”谢子璎看了看地上的碎纸,又看了看她,立时三刻和颜悦色起来,拱了拱手,“仙姑是从哪里来的?是路过还是专门找人?有什么事需要在下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