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梨转头迎上了狛枝凪斗的视线,对方当即流露出了温和而无害的笑容。
那是位身材挺拔,长相俊俏的少年。白得透明的皮肤,长长的睫毛,发色与眸色都非常浅淡,蓬松而柔软的白发被窗外的风吹得轻微摇曳,使他看上去像是一团飘忽在高空的白云,来去无定,仿佛下一秒便会消失在人群看不见的地方。
他此时怀里正抱着一堆小山般高的罐装饮料,罐底叠着罐口,数量多得几乎快要淹没他的脸颊。他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走廊里路过的学长学姐们,一边挪动着微小的步伐摇摇晃晃地向爱梨这边走来,每个同学见到都下意识绕着他走,生怕一不小心就撞倒了人引发一场事故。
只不过随着距离不断缩近,他来到爱梨两人身前两三米远的位置后就主动停驻了脚步。
“啊……”狛枝凪斗抱着饮料,维持着不变的笑容问道,“我会不会打扰到前辈们了?”
无论怎么看,他在这里扮演的都是一位善解人意又懂事的好学弟。可假如他当真有眼色,恐怕就不会故意凑过来问出这样的话了。此话一出,爱梨明显微妙地感觉到,后桌君身上逸散出了比平时更湛然的冷意,仿佛浑身上下都写满了针对这个人的厌烦。
“走了。”
松田夜助懒得解释缘由,只对爱梨抛下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便抓回纸袋,直接提着书包冷酷离开了。
很快,他削瘦的背影彻底被周遭学生淹没。
狛枝凪斗这才终于悄咪咪地上前来到爱梨身边,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敬仰一半是遗憾:“我这是被前辈讨厌了吗?也是……松田前辈可是超高校级的神经学者啊!像我这样的渣滓,他应该不会把我看进眼里才对。”
空气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我想松田君不是在针对你喔。”
爱梨一针见血地柔声补充道,“松田君只是在平等地讨厌着每一个人而已。”
她说着转头与白发少年那双浅色的眼眸对上,两人互相眨了眨眼,都在对方的眼中捕捉到了自己此刻的神情。
像是被自己那副倒映出来的表情逗趣,两人不由都默契地展开了促狭的笑容。
之后爱梨帮忙分担了三分之一的饮料,和学弟一同行走在校园东区的林荫路上。教学楼下的道路两侧整齐种植着用以绿化环境的繁茂灌木,临近七月中旬,椴树明亮的树叶浸染得更加翠艳,在稍显闷热的温度中被风吹拂得沙沙作响,树隙摇曳的嫩黄花蕊间或舒送出一阵阵清新的香气。
伴随这阵绿树与清风的演奏,某位少女的声音也响彻其中,细听之下音色竟是不输于椴树花的柔软与美丽。
“这些饮料全都送给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了,这本来也只是我捡到的东西而已。”
狛枝凪斗笑着点头。
那抹笑容显得温纯而无害,就像是遇到任何困难都会欣然地全盘接纳、无原则软陷下去的一团棉花。仰面沐浴着阳光微笑时,清秀的眉眼之间完全看不见丝毫阴霾。
“学园内的自动贩卖机似乎出了些问题,今早我在将一千元纸币塞进去的时候,机器怎么按都没有反应呢……正当我发愁不知如何是好时,没想到天边突然飞来了一辆大货车砸中机器,让我意外地中了头奖,出货口吐出来好多饮料啊。”
狛枝凪斗说着,貌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那头蓬松的白发,“哈哈……反正多出来的饮料我也没有什么朋友可以分享,所以就第一时间想到了爱梨前辈。要是你能帮忙收下,那真是帮大忙了……”
爱梨可以想象得到自动贩卖机当时不停咕噜咕噜地吐出奖品的滑稽场景,不禁莞尔。
“果然,狛枝君也很幸运啊。”
她对于学弟自述的这番曲折离奇的经历并不感到惊奇,要问为什么,那是因为狛枝凪斗跟她一样,同样都是被希望之峰选中的【超高校级的幸运】。
希望之峰学园每年在录取本科生时,还附有一个特殊机制:会在全国范围内随机抽选一名成绩在偏差值中等以上的学生作为‘幸运儿’入学,每年抽签选中的学生则被称之为当届的‘超高校级的幸运’。
据说这是因为希望之峰想要研究‘幸运’这种不确定的要素,才专门列为一项特定课题。
三年级这届录取的‘超高校级的幸运’是爱梨,二年级这届‘超高校级的幸运’则是她身旁这位狛枝凪斗君。顺带一提,今年刚入学的一年级的‘超高校级的幸运’同样也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学弟喔。
可以说,三人都是当届打败了所有全国中学生、从中脱颖而出的‘特殊人才’。
爱梨还很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与狛枝凪斗这位学弟见面的时候,是在去年的开学日。
那一天,学园附近的路口恰好出现了一场非常严重的交通事故。
爱梨当时就走在人行道上,由于自身肩负着风纪委员的职责,她不得不无奈地戴上袖章工作,深入到车祸现场去探查周围有无伤员情况。
于是这一趟就意外发现了因为事先踩到跌落在路边的榛子球仰面摔倒,从而侥幸躲过了近在咫尺的这场劫难的狛枝凪斗。
自那次之后,这个学弟不知为何就彻底黏上她了,时常会跑来三年级的教学楼找爱梨联络感情。
就比如眼下。
“不不不,跟爱梨前辈那种真正的‘幸运’比起来,我这种微不足道的才能根本不算什么啊……”
像是为她那随口一提的称赞感到惶恐一般,狛枝凪斗连忙摆手否认。
“爱梨前辈的才能是真正拥有‘希望’光辉的超高校级才能,与之相比,我的幸运只不过是一种‘瑕疵品’罢了,废物一样无用的才能,就算有或没有都无所谓……”
“像我这样的人,学校竟然还让我跟爱梨前辈共享‘超高校级的幸运’这样光荣的称号,我只会拉低整个‘幸运’的格调吧……啊,抱歉,我是不是又不小心说太多了?”
白发少年在陈述这些话语之时,脸上由始至终都挂着乐天又无奈的笑容,仿佛他所述说的一切都是发自内心的由衷之言。那张开朗的笑颜在阳光下透出一种纯洁无邪的意味,正因如此,用这样一副开朗形象述说着颓丧话语的他无疑产生了极大割裂,整个人都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听完全程的爱梨有些苦恼地点了点下巴。
怎么说呢……这就是狛枝凪斗这个人难搞的点。
这位学弟看起来个性温和又开朗,也很会与人交际,但只要接触过后就能知道他心理层面非常极端,总持有一种自虐性的自我贬低情结。
就像先前在教室走廊时撞见的一幕,他分明当时可以直接走过来的,却选择一个人站在廊道对面,苍白的俊逸脸庞融于墙壁制造的阴影内,存在感比削成片的薄荷糖还要单薄透明。
他非常具有自知之明地将自己放在一个只可以远观的位置,坚持地恪守着彼此的界限,把距离与自己仅有几步之遥的光明当作是自己绝对没有资格踏足的领域。
或许松田君多少也察觉到了这个人内心的阴暗本质,才觉得有些不快吧。
不过,爱梨一向尊重朋友们的性格多样性。她连松田君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都能贴热,学弟的这点心理问题只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而已啦。
她不知道对方过去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才塑造成如今的人格,也不打算去挖掘对方过去的秘密,因为任何揭人伤疤的行为不过是人类的一种自我满足。人性肯定都存在着各种各样的缺点,作为朋友,她可以选择在合适的时机充当聆听的对象,但不应该把自己的想法强行施加在朋友身上去扭曲他的人格。
所以,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对话。
“我不认为狛枝君的才能一定是没用的喔。”
少女的黑色便鞋一步步踏在石砖铺砌而成的中央大道,发出轻快而规律的走动声。道路两边由红泥砖组搭的路缘石一路从主干道笔直铺向远方,如同一条铺展向未来的充满光明的坦途。
她就在这样一条路上缓缓转过身来,由原先并肩前行的走路方式变为能够前后注视到彼此的方向,半抬手将被风扬起的樱色长发挽到耳后,笑着对白发少年说出自己的想法:
“尽管这世上有许多人都没有意识到,但‘幸运’确实是作为一种才能而存在着的。存在即是合理,无论再微小的事物都有可能成为扭转为巨大希望的契机。所以……在这所希望之峰学园,狛枝君的才能肯定也是作为一粒希望的种子而存在的。”
“我相信未来某一天,绝对会有需要狛枝君的才能发光的时机出现。在此之前,你不要那么轻易放弃喔?”
一片脱离枝头的树叶在这时从狛枝凪斗微微睁大的瞳孔中旋转飘过,倒映在他浅淡眸底的美丽少女在这一刻,似乎不经意地与去年开学日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道身影重合了。
当时所有行人都因车祸而抱头尖叫着四处躲避,整个交通系统陷入瘫痪,好几辆连环相撞的车辆发出铁块被挤压成金属废料的刺耳摩擦声,甚至有一辆方向盘操控失灵的汽车还以其他车辆为踏板冲上了天空。
樱发少女肩戴着象征风纪委员的墨绿色袖章,正背对着那辆失控汽车的方向在现场维护秩序。
那一瞬间,所有注视到这一幕的人都几乎能想象到接下来会发生的惨剧,吓得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如此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没想到底下被当做踏板的那部车辆却突然间发生爆炸,火浪产生的巨大推力直接掀翻了方才窜飞天际的那辆汽车。
最后,被强行扭转了方向的那辆汽车,竟是幸运地呈抛物线翻越了那位樱发少女的头顶,直接摔飞到她身前五十米开外的距离。
接着轰的——
炸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