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可算是让爱梨见识到什么叫作‘人生的高低起伏’。
单纯指物理层面上的。
不过追踪犯人的过程倒是很顺利,爱梨主要是利用了N系统对犯人所驾驶的货车进行车牌定位。
所谓N系统,即是设置在学园都市公路上的一种机动车辆车牌自动读取装置,范围覆盖整个学园都市的交通网,能够自动选定通缉中的车牌号码进行定位追查,通常在追踪遗失车辆、可疑车辆,以及预防犯罪等方面被投入使用。
利用这个N系统调查出目标的位置,之后的事就好办多了。
只需要远程对那名犯人的行车路线进行诱导,比如几次交通信号灯的变换、或通知路口前方的巡警在那临时设立一个盘查哨,那么出于逃避心理的犯人便会轻易地改变原先的行驶方向,像只被牧羊犬迂回驱赶的愚蠢羔羊,只能在草原上慌不择路地奔逃,最后一头摔进人类设好的陷阱里。
直到将肩头上的樱发少女放下来那刻,中原中也仍对事态发展得如此丝滑而感到惊叹。
“……这才十分钟不到吧?竟然这么快就抓到了?”
如果港口mafia的部下办事也能有这么高的效率,那他绝对每天做梦都会笑醒了。
但爱梨却没有完全归功于自己,而是优雅地将自己微微翻起的裙摆妥帖整理好,像朵岁月静好的壁花般伫立在一旁谦虚地说道:“只是因为恰好有针对肇事案件制作的系统帮助而已,毕竟高科技的同时也能为生活带来许多便利嘛。”
中原中也不置可否。
然而在他看来,方才通过手机头脑清晰地用一句句指令将犯人的退路封死,深谙科技的可取之处并玩转科技的少女,单纯比科技本身要可怕得多了。
学园都市的学生都是这么聪明的么?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现在一些学校的‘风纪委员’权利未免也太大了吧。
中原中也满腹嘀咕的同时,不忘朝某条巷口的方向迈出脚步。
发现驶入的街道不再适合大型货车行驶之后,那名在便利商店投下炸弹并肇事逃逸的犯人便不得不被迫弃车逃离了。
这是一片通向连锁餐馆的后巷,偏僻且罕有寻常人经过,留心之下还能隐约听见周遭空调机箱嗡嗡转动的细微噪音。
身穿送货员制服的犯人踉跄奔逃,甚至一时不慎踢翻了路边的塑胶水桶。被踢飞的塑胶水桶落在地面发出‘咚’的沉闷一声,顷刻洒出一滩洇湿的透明水痕,余下翻倒的塑胶水桶沿着巷子瓷砖逐渐滚远。
然后,哒——被沿路追来的青年缓缓一脚踏在了上面。
“追赶猎物的余兴节目就到这里结束吧。”
随着对追逐游戏感到腻烦的赭发青年话音落下,他脚底踏住的水桶猛然承受重压破裂成了无数片不规则的红色碎片,朝周围四散开来。
“轰——!”
足底顺势朝前一踏,于是以他的脚尖为起点瞬间碾碎了大量的巷道瓷砖,瓷砖碎块纷纷形同逆鳞般嶙峋突起,如有一头地龙潜伏在碎石底下,嘶吼着朝犯人消瘦狼狈的背影啮咬而去。
只见蜿蜒狰狞的裂痕一路蔓延向对方的脚后跟,犯人很快一脚崴空,几乎是脸着地般惨烈地扑倒在巷子前方。
“啊!”
摔倒后犯人立刻就连滚带爬地想要重新站起来,可就在这时,身后伸出了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一把抓住了他制服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掰扯过来压制在了地上。
“还想跑?”
迎着中原中也话语里微薄的愠意,犯人口顿时吓得发出了不成音调的吱哇乱叫,像条被扔进锅里的泥鳅一样不断挣扎起来。
“混蛋,放开我!!”
由于挣扎的幅度过大,犯人胡乱挥舞的手肘甚至险险擦过了中原中也的鼻梁前方。
下一秒,那抹在他眼前一晃而过的熟悉的蓝色,让中原中也的动作突兀地静止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那也曾经是自己所佩戴过多年的颜色。
属于‘羊’一员佩戴标志的蓝色带子。
“……省吾?!”中原中也怔愕地盯着那名被他抓住的年轻人,语气透出一股难以置信的感觉,“怎么会是你?!”
而那张留在他记忆深处属于当年‘同伴’的脸,如今已被岁月蹉磨得不敢让人相认。虽然看着还算年轻,脸上却弥漫着一种对人生充满消极的灰败,唯有在此刻瞪视着他的时候,那由槁木扭成的心才重新冒出零星几点被仇恨燎烧出的猩红生机。
“怎么不会是我?!”被称为省吾的年轻人双目赤红地死死瞪向中原中也,“又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背叛同伴傍到下一个‘好东家’的!你这个叛徒!!”
中原中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有对他称呼自己为‘叛徒’这一件事作出任何评价。
省吾以为自己找到了逃脱的机会,趁他还没有做出下一步表示,立马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毫不犹豫地朝着中原中也的脸庞猛刺而去。
可这孤注一掷的刀锋却戛然停留在了空中。
雪亮轻薄的刀尖就这么惊险地抵着中原中也的脸颊一侧,任由省吾如何使劲,都绝望地发现像是力陷泥淖一般,无法将手中的折叠刀再往前推进半分。
抬头朝‘受害者’的方向望去,却见对方此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明明会因为不得已的追赶而烦躁、会因为人质的反抗而愠怒的情绪外露的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却不见他显露出任何自身的情绪。
仿佛是为了自保而诞生的机制,下意识把所有会暴露出自身软弱与破绽的表情统统从脸上抹消了,只留下一个没有丝毫感情任由外界琢磨的外壳。
“你不会以为当年在被你们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我还会再这样任你接近还毫无防备吧?”
说不出是冷嘲还是不以为意,中原中也淡漠的语气比起反问更平直得像是一种陈述。
这种格外疏离的态度,让省吾愈发感到了恼羞成怒:“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可能会沦落成现在这样——!中也你肯定不知道吧,港口mafia在那之后将我们‘羊’的成员全部抓捕了,为了不让我们重新聚集,我,白濑,晶,柚杏……我们每个人只能在不同的城市生活,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社会最底层的工作……”
中原中也一时无法理解他的想法,只得压住了苦涩的舌根问:
“能好好地活着,还有一份安稳的工作,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的?”
“你懂什么!”
省吾崩溃地怒吼,像是要借此把自己近几年来积攒的怨恨全部发泄出来。
“这样的狗屁工作根本就没办法证明我的人生价值!在工厂拧螺丝算什么工作啊,只要动作稍微慢一些,就会被厂长骂是废物!去当送货员,不是被顾客嫌弃,就是被收货的店长呼来唤去地使唤!业绩不达标甚至还要被扣工资!我连想要买一双像样点的名牌鞋都做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