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身的记忆里,程墨知道,当时那些潮水般吞噬掉她的嘲笑与谩骂,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针对她外貌的羞辱。
他们嘲笑她丑人多作怪、给她起各种各样的外号:藏狐、海鱼、箱子头,嬉皮笑脸又满含恶毒地说她活该,她那张脸,破相就等于整容。
——可程墨真心实意地不这样想。
“人类都觉得方脸丑吗?可我觉得我挺好看的啊。——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四平八稳的,一看就国泰民安。多福相。”
摸摸自己的下颌角,程墨满意得很。不但满意,她还要拉踩别人:“不光是女的,男人也一样。方脸的男人看着多威猛多忠厚啊,一看就有安全感。不像那些瘦瘦弱弱尖下巴的,力气本事没多少,一肚子坏心眼。”
这内涵的是谁就不言而喻了。——她穿进这个世界后统共只见过三个男人,那俩男警察一个长脸一个圆脸,唯一的一个瘦瘦弱弱尖下巴的就是段云深。
不过也不能怪程墨对他有成见。
很少有人知道,大众眼中的小才子、好学生段云深,其实和黄毛那伙人私交很好。那三人都是他原学校的同学,虽然都是不学无术的混混校霸,但段云深却偏偏看到了他们身上的闪光点,觉得他们仗义、真性情,愿意不拘一格交朋友。黄毛他们也觉得有这么个才子哥们儿挺酷,双方就这么有了交情。
甚至于段云深转学的一大原因就是段家父母发现了儿子跟不良少年玩在一起,担心他学坏。然而毕竟还是在一个城市,转学根本阻止不了已经上了高中的孩子私下里继续来往。
因为魏海语几次三番地找秦雨萱的麻烦,可偏偏又都不是什么大事,没造成严重后果,更没有真凭实据,段云深心里很是气闷。老师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的几句敲打教训对魏海语根本造不成影响,秦雨萱更是一副“我相信姐姐”的样子说不可能。他一边心疼单纯善良的心上人,一边又苦于不知怎么才能给魏海语足够的教训。
于是他去找了黄毛。自然,作为仗义兄弟,黄毛气得义愤填膺,便出了个主意说要把魏海语堵在校外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再不敢针对“嫂子”。而段云深理所当然地没有阻拦。
甚至于,那天正是他约了秦雨萱去那家新开的文具店,告诉秦雨萱那条胡同是条近路,又假借老师突然找他有事让秦雨萱带魏海语先去。后来秦雨萱跑回学校找人,他俩姗姗来迟,其中也有他的故意拖延。他要给黄毛他们留足教训完魏海语后脱身的时间。
后来魏海语的彻底黑化,就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爱的男人是那一切的始作俑者,目的还是为了秦雨萱。
只不过她到死都固执地认为这件事里把她带进胡同的秦雨萱也必然有份,而如今在程墨看来,秦雨萱大抵只是个被利用的笨蛋。
“嗯,是不难看。方脸。”
程墨原以为和之前一样,0233会高贵冷艳地不去理她的闲扯,却不想对方竟开口附和了。
……甚至,莫名地,程墨还从它那一贯冰冷且正经的机械音里听出了几分迷之受用。
是错觉吗?成功引发冷淡的系统同志搭话,非常满意以至于自作多情了?
程墨正想再顺着多聊几句脸的问题,印证一下0233是不是真的会对这个问题产生情绪,却在此时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她划手机的动作停了下来,结束闲聊,换回了正经话题:“说来,魏海语死后,她爸怎么样了?”
屏幕停留在手机通讯录的页面,正中间的位置是一条被名字保存为“林叔叔(爸爸朋友)”的电话号码。
——原身和父亲的感情实在太过疏离,疏离到哪怕死后做了鬼,她对父亲后来如何了,都缺乏关心。
她一直怨他缺席了她的整个人生。怨他连她母亲的葬礼都没有回来参加。怨他在此后几年纵然每年探亲假都跟她见面,却永远只关心她的学习情况,叮嘱她要听姨夫姨母的话,从没问过她过得好不好,说上一句体贴的话。
她觉得父亲从来都只在乎工作,不在乎她。
但作为旁观者,程墨不这么觉得。
这条电话号码是当初她搬进姨母家后,魏父的第一次探亲假,父女见面时他亲手输进女儿手机里的。他告诉魏海语说,如果有什么需要,联系不上他,就找这个叔叔,不管什么时候找都可以。
一个不在乎女儿的父亲不会想着安排信得过的人作女儿的后路底牌。就更不必说后来魏海语犯事后替她交赔偿金、求受害人谅解。——那个过程必然是耻辱的,必然要承受受害人一家的怒火与谩骂。
要是真不在乎,又何必为了她把尊严扔到别人脚下任人踩踏。
魏海语可能不懂,但修妖千年,程墨本质上是块古代砚台。在她那个年代,这一款的父亲实在很常见:忠孝不能两全的时候优先选择忠。对待子女的态度总是偏严厉,说话总带点教训口吻。总是心思不够细腻,对感情也是只默默做,不表达。
——大概在魏父那个粗糙的大男人眼里,既然给了女儿这个电话而女儿从未打过去求助过,那就意味着女儿过得一切都好吧。
于是他不再多问那些女儿期盼他问的“废话”。
“他处理完魏海语的后事就回去工作了,但因为这件事的打击,精神状态一直很糟。两个月后在工作中出了点意外,人没了。”查询了一下原故事线,0233回答。
唉……
这个答案不算出乎意料,程墨暗叹了口气,按通了刚找到的这个号码。
因为对父亲的心结和怨气,魏海语很抗拒打这个电话,她不想“欠”父亲人情,但程墨没有这种顾虑。
现在她需要有个成年人能完全站在她这边,帮她把属于她的东西拿回来。
——魏母的遗产和死亡赔偿金都不是小数目,绝不是她这几年的生活费就能花销完的。她就快十八岁了,明明可以拿着自家的钱过自己的生活,干嘛非得憋憋屈屈寄人篱下?秦家对她好也就算了,又不好。
手机里很快传来电话打通的“嘟——”“嘟——”声,与此同时,两个皮鞋踩在瓷砖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其中还夹杂着“团结就是力量”的音乐声。
两个穿警服男人在询问室门口停下,较年轻的那个一边推开门一边对年长的那个说:“好的,局长您放心,那几本卷宗我明天一早肯定整理好给您送办公室去。”
年长的那个端着保温杯点点头,说着“嗯,你先忙”就要离开,一边转身一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响了一路的手机。
“三三,我怎么觉得那个警察叔叔有点眼熟呢……”程墨迟疑着在脑内喃喃。
与此同时,中年警察已经接通了电话,“喂?”
程墨手里的手机那头,同一个声音回声一般地:“喂?”
隔着门框,两人四目相对。
“我去,想起来了——我妈葬礼上帮忙操持的那个警察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