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奖令跟他自然没什么关系,甚至跟整个医疗队都没关系,是给骁龙那边的,只是同是在甘戈维和,陈教授觉得与有荣焉,兄弟部队的荣誉也是医疗队的光荣。
嘉奖令从层层申报再到层层审批下来,一套流程需要的时间很长,嘉奖的原因已经是近半年之前的事了:有个女的被甘戈叛军抓了,找国内勒索赎金,骁龙那边趁夜突袭,没费一枪一炮,一滴血没流地把人给救了出来,同时还救出了四十多个当地妇女,曝光了甘戈叛军掳掠平民女性做“劳军物资”的野兽行径。
新闻一出,国际舆论一片哗然。与此同时,同样是有本国公民被甘戈叛军抓为人质的米国作何反应也受到了空前关注,而彼时他们国内几派政治势力还在为到底应不应该交钱赎人大打嘴仗。
都是域外大国,两相对比,米国自然大失颜面,在国际舆论上饱受一番嘲讽,出手利落且成果颇丰的我国则一时间形象大为提升。
正因如此,上面给了当时参与那次人质解救行动的特战队员们每人一个二等功——嘉奖令上排在头一个的,赫然就是魏海语的大名。
想想先前她对主动去关心她的自己那毫不掩饰的嫌弃与不留情面的训斥,再想想来这里前家中父母环绕立体声似的在他耳边来回叨叨的,要他抓紧这次机会,一定得好好表现,立功受奖,他直觉脑子发涨,心里又是泛酸又是发苦,烦躁得不行。
……如果他也拿到这样一封嘉奖令的话,魏海语大概就会对他改观了吧?她本来就是喜欢他的不是吗?喜欢他的容貌和才情,喜欢他当初是校园才子,闪闪发光。
只是现在他空有一身才华却施展不出来。内部宣传的刊物全是平铺直叙的新闻或是对文件的学习报告。她又整天风风火火的,唯一一次赶上午餐时间来医疗队,坐下一起吃了顿饭,也只顾着跟赵筱星和云依说话。饭后他悄悄把字斟句酌了好几天的信和给她写的短诗递给她,却被误当成废纸,看都没看就拿来擦了擦手,然后一扔。
只有立功,立大功,最好还是嘉奖令上只有他一个人名字的那种功劳,才能让她重新注意到他的好,他的闪闪发光。
就这么混下去,一直等到回国之后跟整个医疗队一起拿个集体的二等或三等功只能让他得到短期内被保送读研的小前程。只有做出一番大事来,他才有可能重新夺回魏海语身上他错过了的、能让他少奋斗半辈子的大前程!
……可是,被困在这个破地方,他哪有什么机会去立一番个人的大功?
——看看他每天被安排干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活吧:发药、量体温、写病历、帮厨……甚至还有记录那帮饿病鬼的大小便频率和尿量。
除此之外就是像现在这样,毫无意义地冻着站岗。
虽然是天天两眼一睁忙到熄灯,但他说到底就是个大号打杂的,没有一样工作拿得上台面。还累,还脏。
——早知如此就不该听从家里的安排,走后门进什么破军医大学。以他当时的成绩,上一所整体名声不很煊赫但文学相关专业很厉害的大学不算难事,那样的话,可能他这会儿早就是知名的诗人或者作家,魏海语也就不可能对他是那个态度了。
——也不对,真那样的话,他也就不可能再见到魏海语,更不会知道她爸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的时候,突然远处一个缓慢移动着的东西闯入了他望远镜的视野最下方。
习惯了战乱的甘戈人基本是不可能在深夜外出的,飞禽走兽也早被饥饿的难民疯狂捕杀了几轮,活下来的小部分躲进深山老林轻易不会出来。大多数时候,这附近都是一片死寂。
于是下意识地,他把望远镜向下移了一点,调了调倍率,试图去看清那移动着的是个什么。
那是一辆附近村庄里很常见的农用三轮车,正在登车的是个女人。看惯了布州人乌漆嘛黑的皮肤,黑夜之下,女子那白皙的小脸简直显眼极了。
视野再拉近一点,他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认识这张脸,正是那个自己无比熟悉、曾经也无比喜欢的女孩子。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极致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进而他便意识到,秦雨萱正在往东边前进。甘戈内战双方的交火线正是往东边推过去的,残留在这附近的小股叛军溃部也是一边不择手段劫掠物资一边在往东移动,试图去跟大部队汇合。
她一个相貌独特的外国女人,独身往那个方向闯,绝对是羊入虎口。大概率会被某股叛军抓走,即便侥幸没有,流民匪帮也不会放过她的。
甘戈叛军是怎么对待抓住的女人,全世界的新闻都已经报道过了。他们连自己的同胞都不放过,就更别说是外族了。
如果她被抓了……
那一瞬间,第一个闯进他脑海的念头却不是她会遭遇怎样的折磨,会不会死,而是如果叛军如法炮制,再挟持人质要赎金的话,岂不是又一个立功的机会摆在面前了?!
……等等,不对。
如果她被抓了,那么跟半年前那次一样,上级安排去突袭救人的肯定也还会是骁龙的人,立功受奖的机会也依旧只会是人家特战队的。
但如果在她落入敌手之前有人救下了她呢?
——机敏果断,及时解救本国公民免遭毒手,这风头,怎么想都应该足够换一个单独给到个人的功勋嘉奖!
于是,原该在哨兵发现异常情况时立即打出的信号弹没有点亮。
漆黑夜色的掩映下,小心翼翼地,一辆医疗队从附近农庄购买来、平时就随意停在驻地外围的破挎斗摩托车缓缓向西驶出。为怕发动机声惊动旁人,到手的功劳被行动肯定比他快的特战队员们抢走,他特意推着车往西跑了一段,直到看不见驻地帐篷,才骑上车去发动引擎,从南绕一大圈转向正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