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死了。”
——只要他的意识还在“林峰”身上,这个角色就一定不会死。哪怕那样的重伤明显是不可逆的,没法再好起来,他也会以昏迷的状态一直活着。
“好。”程墨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却越发收紧了手臂,将气息已经极度微弱的人类紧紧护住。“……谢谢你,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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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伤势重到脊椎多处受损、腹腔里的脏器几乎要从腰后伤口里流出来情况下,林峰居然吊着一口气撑到了回到营地,又在医疗条件极其有限的情况下靠着军医扎进去的几支抢救药物熬到了第二天,等来了国内派的飞机,回国治疗。包括紧急赶来帮助抢救的医疗队专家在内,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生命的奇迹,唯一的解释就是伤员本人求生意志足够高。
整个抢救的过程中程墨身边一直有人陪着,除了熟悉的战友之外还有随同陈教授一起赶来支援却因为抢救室太小挤不进去帮忙的赵筱星。所有人都知道她和林峰入伍前就认识,这些年感情也一直很好,怕噩耗传来,她一时受不了。
但程墨一直比他们想象的要平静,一直平静到了飞机赶来,医疗队的人小心地把担架抬上飞机交给国内跟机的顶级军医急救组。
作为这些女兵职位上的队长,云依体贴地问她,要不跟机回去吧,等人稳定了再回来,反正你也受伤了,就当需要休养,我给你批条。程墨的目光一直远远地追着被缓慢推行的担架,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们的任务还没结束,我不能因为私情擅离职守……我相信国内医院的战友。”
恰在此时,负责与国内通信的战士带来了最新的信息。因为身在甘戈的他们缺乏许多现代通讯技术所必须的基础设施,联络不便,许多关于他们的事,都得经由国内辗转,他们才能知晓。
于是那时他们才知道,甘戈国诸多叛军中的其中一支在不久前宣称对夜间的袭击负责了,并将袭击定义为针对他们这支维和部队的报复。
声明里,叛军指责他们不顾国际道义,以中立国身份主动向他们属部发动袭击,导致他们的一名战士被袭身亡,所以他们组织了以血还血的复仇。
——这指的自然是早先解救人质的行动中被段云深捅杀的那个叛军,那个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无辜者鲜血的牲口。想想那些人做过的事,地窖里的当地妇女,被链锯砍碎的少女……说他们是“战士”,都是对战士这个词的侮辱。
至于叛军为什么会拿出几乎全部的家当来为这么个“战士”进行这次恬不知耻的“复仇”,据国内侦查得到的信息,完全是因为那家伙的父亲恰好就是那支叛军的二把手。
因为这种理由看着一个战友遭遇那样的不幸,在场所有人都没说话,一片死寂,但寂静中蕴含着极度压抑、随时可能爆发出来摧毁一切的巨大愤怒。
程墨也没说什么,但无声地捏紧了拳头,紧到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所有人都听见了,虽然在外交上对此事发出了强烈谴责,但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作为域外大国,显然不可能下令军队报复回去,一来冤冤相报无止无休,没有大国气度,二来若是一举端了那支甘戈叛军,不免又涉嫌立场不正,干涉别国内政。
可是……
这时魏九洲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头注视她的眼睛,叫了她一声“小语”,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到怀里,一边用大手按住她的背,一边越过她的头顶看向其余众人,沉声道:“看着一个战友因为这种理由倒下,你们都很愤怒,我理解。我也知道你们现在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抄家伙,去踏马把那帮混蛋土鸡瓦狗杀光、捶平!”
“实话说了。你们都是我费劲巴拉训出来的兵,因为这种破事伤一个,伤成那样,你们以为我不想?!”
“但我们是战士,我们的任何行为都代表国家意志。——国家没有宣布和甘戈开战,我们就必须克制这种愤怒,保持绝对的冷静。”
“疯狗可以咬人,但人不能去咬狗。没错!作为中立国承担维和任务有时就是这么憋屈,这么不公平!——我们只能用鲜血和生命去为国家增添荣耀,却不能因为自己的愤怒和感情去给不怀好意的国际势力以任何断章取义攻讦祖国的把柄。”
“穿着这身衣服,走在这条路上,家人、朋友、亲情友情爱情、所有一切属于私人的情绪,全都特么给我摆到国家给的命令后面去!”
“当年我妻子去世,得到信的当天来任务,我去了,我没法不去,因为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活该!我就是有这份使命!——现在,小语你,还有你们,全都跟我一样!”
“愤怒可以有,但都给我憋在心里。私底下乱来的,有一个算一个,老子决不轻饶!”
“还有,想想是什么把那些甘戈人变成了那些喝人血吃人肉、毫无人性和同理心的畜生?是饥荒,是战争!心里有气,心疼战友,就给我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努力干好我们的事,争取帮这个倒霉催的国家早点从战争泥潭里爬出来,少一点饥荒!”
“这才是我们该有的愤怒,这样的愤怒才真踏马有力量!——就这样。”
说完这一席话,他最后拍了拍女儿的背,低头看她。程墨努力从那个有些过分宽厚有力的怀抱里抬起头来,微微点头,轻声说我没事,不会乱来的,道理我懂,也想得通。他便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揉一把她的脑袋再拍一拍,松开臂膀。
恰在此时,另外一队国内派来的人也回来了。在禁闭室关得灰头土脸精神恍惚的段云深被一左一右按着肩膀往飞机那边走,后面的几个人则半是搀扶半是控制着自言自语疯疯癫癫的秦雨萱。
这次飞机过来,除了运送补给、带回伤员和本国被救群众,还有一项任务就是要把这个擅离军事职守的“逃兵”押回去接受审判。
虽然遭受了那样的对待,在那样的情形下,顾不上救他的人都对那些混蛋只是弄晕不下杀手,夺刀杀人什么的,实在可以算是一种人之常情,完全能够理解。虽然平心而论,程墨也觉得不该因为这事迁怒段云深。但在看见他的一刻,她只觉一股烧灼着的热血横冲直撞地直顶脑门……
——如果不是他一时冲动擅自行事,他就不会被抓。如果他们去救的只有秦雨萱,就没人会杀死叛军的人。如果没有这次正常人都没脸实施的报复,林峰也就不会出事。
——明明被报复、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应该是他啊,凭什么他缩在禁闭室里好好的,代他受过的却是别人?!
——好事一点不干,一天天的,就会惹麻烦!!!
刚稍微放心松了点手,下一秒魏九洲就觉怀里一空,紧接着就见女儿一低头从他胳膊肘底下钻了过去,眼里含着火焰,直扑正往这边来的段云深。
得知这个前因后果,哪怕跟伤员素未谋面,负责押送的那几名士兵竟也没一个试图伸手拦。任凭程墨薅住他的衣领一个结结实实地过肩摔,然后狠狠踹在他背上腰后林峰伤口所在的那块地方,穿着厚重的军靴,跺了一脚又一脚。
魏九洲刚想开口,身边其他的战士们却不约而同地向前几步,组成一道人墙挡在了他面前。
——人到底是有感情的动物,没有人能绝对冷静、绝对客观。更何况是过命的交情,是一帮比常人更有血性的军人……
“老郝。”片刻,他转身小跑几步,一只脚跨在机舱里,给总揽负责这次飞机转运工作的那位军官递了支烟。
“让孩子们发泄出来也好。你们这还是一个人动手其他人看,不错了。这块料放在我们那,估计得是群殴,还得惨。”那人接过烟,深有体会地笑了一下,捶一拳魏九洲的肩,“放心,所有伤都是甘戈叛军打的,跟你的兵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