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拍电视么,还聊个人问题啊?”她对着镜头扬扬眉毛,却也并不抵触,反而问道:“我是回答得官方一点比较好,还是幽默一点比较好?”
“官方一点怎么讲?幽默一点怎么讲?”
“官方就是:我的爱人是祖国,我要为它奉献青春燃烧生命,个人问题可以先往后放放。”
“那幽默的呢?”
“幽默的啊。”她从升旗台上跳下来,严肃地双腿开立手背后站好,昂首挺胸,用二四二四的节奏铿锵有力喊道,“我爸说了:如果嫁不出去!就招上门女婿!”
这一下,不光是女记者没忍住,就连屏幕后举着摄像机的摄像师都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在现场的工作人员好歹还是工作状态,笑笑也不能太夸张,但与此同时,智能电视自带的弹幕功能瞬间炸了,各种颜色各种字体铺了厚厚一层。
方才还都是“太不容易了”、“泪目”、“致敬”这种画风的弹幕突然就不正经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且毫无偶像包袱,满屏都是“姐姐娶我!”、“叔叔我应该去哪报名???”、“姐姐性别不要卡太死,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变性!”……
“方便问吗,海语有喜欢的人吗?或者喜欢什么样的男性?喜欢的明星也行。”似乎是为了拉进普通人和特种兵之间的距离感,显示女特种兵本质上也和普通女人没有不同,女记者的问题又往私人话题上更进了一层。
“娱乐圈我不太了解,我们这儿信号不好,不方便追星。喜欢的人的话……现在没有,不过上学那会儿曾经有过。”说这话时她依旧含着笑意,就像谈及童年时的一桩趣事一样。
“是怎样的男孩子呢?”屏幕里的记者问。
屏幕外,段云深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咀嚼,心跳不自觉地开始加速,咚咚地响。
“嗐,谁青春期不懂事那会儿还没爱上过几个人渣呢?”她说着,眨眨那双意气昂扬顾盼神飞的眼睛,发出自嘲般的轻笑声。
就在这时,斜刺里突然有一个枕头飞出来,睡到一半被电视声吵醒的秦雨萱站在卧室门口,有些神经质地冲他大喊:“大半夜看电视开这么大声,段云深你是不是有病?!!”
——不得不承认,秦雨萱是美的,即便是蓬着头发,眼下带着黑眼圈,穿着旧睡裙尖叫,站在那时憔悴的她也依旧有一种楚楚的、惹人怜惜的漂亮,像一支细细的、被风雨□□过的白芙蓉。
可是,这又怎样呢……?
看看眼前的妻子,再看看电视屏幕里那曾经他连低头俯就都看不上、如今却仰望都遥不可及的身影,看着她身上那几乎能溢出屏幕感染所有人的信念感与力量感,无论是从健康上还是精神上,在那一刻,后悔的感觉彻底冲上巅峰。
……………………
一部纪录片,从拍摄到上映,中间是需要时间的,所以虽然影片刚刚上映,但对程墨而言,接受采访已经是近两个月前的事,此时此刻,她正踏着日出的晨露,提着一个硕大的塑料袋走在通往疗养院的路上。
这六年她一直都在甘戈,回来后又有许多交接工作,然后是配合纪录片的拍摄,日常的训练也不能放松,一直很忙。直到此时她才终于有机会申请三天休假,因为驻地偏远,第一天和最后一天全都耽搁在路途上,只有这宝贵的一天能够用来探望。
她没有带花。她知道按人类的习俗她应该买一束康乃馨,但她觉得那种只能摆在那里的东西实在没什么用。她手里的袋子装的是几盒国外进口的针剂。虽然这种情况医疗费用自然是国家全部负担的,但仅限国内有的药物,而这种针虽然昂贵,但据说是很先进,在能够强效止痛的同时兼顾营养受损的神经,而且没有成瘾性。
她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她不懂医学,但这是现在仅有的、她能做的事情。
……虽然大概最后也一样不会有用。
毕竟国内最好的医生都已经委婉地表达过了,除非有奇迹,否则他几乎没有几率苏醒。
“下一个副本,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当个医生。能创造奇迹的那种。”她默默地对0233讲。
就在说这话的同时,转过一个弯,人少安静的疗养院中庭里,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令她不由一惊。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有着棱角过于分明的下颌,穿着一身不适合她肤色的白色连衣裙,上面被血染得片片鲜红。——那是秦雨萱的穿衣风格,直到车祸而死,她都依旧在迎合段云深的喜好,以为他也会喜欢她穿成这样。
不过现在,漂浮在半空的女子脸上已经褪去了鬼魂的阴怨,神情释然,甚至带着几分惭愧与憧憬。
“谢谢你,让我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也发现属于我的更多可能。”她向程墨伸出手,目光深沉、诚恳、又笃定。
“我会好好生活的,沿着你指给我的这条路,走向明亮的人生。”
“加油。”意识到她是谁,程墨笑笑,伸手回握住她,点头鼓励。
下一秒,透明的身影向她扑来,一个拥抱,融入她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