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大儿媳妇那边闹起来了,二老本来早准备好要怎么一唱一和,先一个唱红脸骂她借着府里喜宴私会外男不知检点,另一个护着说肯定是家里进了贼匪让搜那无赖的身子,等从无赖身上搜出“证物”将屎盆子扣得严丝合缝,再一起将她骂个羞愤欲死再难翻身,可真到了地方,全跟嘴被夹子夹住了一样,一句不敢吭声。
原因无他,他们感到的时候,就见宝贝二儿子正半边身子染血地被枪顶在太阳穴上,身上那把枪也被下了,正拿在大儿媳妇另一只手上。
——只要她稍微激动,手指头这么一点,二儿子的头盖骨就得飞到房顶子上!
这还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她说什么是什么,众人连问都不敢问,一窝蜂地只敢劝只敢哄。
“才这么点人。”目光在围过来的人群中环视了一圈,程墨显然并不满意,挟持着蔺明礼款款地站了起来。
这会儿她已经开始有点摸到门道如何在用那双残废小脚走路时保持平衡了,走快自然是快不了,但也不至于摔,甚至一摇一摆,还有点婀娜韵致,弱柳扶风。
——当然,前提是忽略她手里的枪。
“我知道诸位很多人手里都有枪,让我一个人把你们所有人的枪都缴了,我也确实做不到。”她向围过来的那些有头有脸的宾客们灿然一笑,和和气气道,“你们现在可能觉得我疯了,但我没疯。不过如果你们非要逼我,那我也不是不能疯。”
“我手里还有十四发子弹。众位若是安心看戏呢,这就是我与蔺家之间的事,必定不与众位相干。但若是众位想着帮蔺家出这个头,那我固然是没有活路,不过临死之前,我也必然得把这十四发子弹全都打完,浪费了可不行。”
“至于届时打到的是谁……那就听天由命。”
“事是蔺家的,命可是自己的。诸位说呢,嗯?”
自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会儿她这个架势自然是光脚的,可那些宾客全是拖家带口,在社会上也都有些身份,自然都是穿鞋的。于是自然地,无人出来“见义勇为”。
于是她满意地勾起唇角:“好。那么,我们去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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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蔺府前厅,原本聚集于此举行生日宴会的一众宾客们重又被聚集在了一起。酒席已经撤去,尚不便久站的程墨坐在本属于蔺老爷子的上首交椅上,蔺明礼屈辱地蜷着身子捂着手臂伤口背朝他半蹲半跪在她面前,那把枪照旧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宾客们中间让出的空地上,趴着那个无赖,跪着最受蔺老太太信任的冯妈妈和宁芷身边的一个丫头,再后面还站着两个从外面找来的当初目睹过冯妈妈往那无赖家里送钱的目击者,一个小巡警手里拿着刚从无赖家里抄出来的大量现金——如果去银行查对,从钱上的编号不难知道,那是从蔺家老爷子账上取走的钞票。
此时无赖腿上已经又多了两个枪洞,就是这两个洞让包括他在内的几名涉事人员把犯罪事实当众抖了个干干净净:蔺老太太如何让冯妈妈给他送钱,买通他诬宁芷私通,宁芷身边的丫鬟又是如何偷了她的贴身衣物送出去,又是怎么在今天给小小姐下腹泻的药,引她半路离席回房,怎么接应他翻后墙进院,藏在宁芷屋里动手。
“我没有!你这是刑讯逼供、屈打成招!”这个罪名太大也太难听了,饶是到了这一步,蔺老太太依旧梗着脖子抵死不认。
然后啪地一下,脸上就挨了蔺老爷子一嘴巴子。
“好个贱妇!竟敢偷偷从我的账户里取钱,做这种下三滥的勾当!真是蛇蝎心肠,猪狗不如!”蔺老爷子气得一张脸通红,胡子一抖一抖,真好像事先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这家人真是绝了,不管什么时候,男人都率先站到干岸上,把屎盆子只往女人头上扣。程墨心道。
“有没有的,我说了不算,您说了也不算。”心下不屑,她面上仍旧平静,转头看向众宾客之中一个穿着巡城治安警察制服的男人,微微颔首道,“横竖现在人证物证都在这里,又有这么多见证,相信王局长过后一定会彻底查明此事,替小女讨一个公道。”
众目睽睽之下,那位本是来赏光赴宴的警察局长自然也只得应许下来,连说:“这是自然。”
“好,那这第一件事就算暂时告一段落。下面我们来谈第二件事。”说着她在此环视乌泱泱的宾客,启唇问道,“请问哪位是新闻报社的人?”
于是宾客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一个人身上,程墨便顺着也望过去,客气地向那人点点头:“这位先生,我要在贵刊物上发一则号外。至于润金多少,您只管开口,当初我是带着一百二十抬嫁妆嫁的人,城里无人不知,一字千金我照样拿得出。”
“——只不过呢,要快。烦请这位先生让您的属下现在就给我起草,立刻就印,我现在就要。”
“而且,在我的这份号外卖遍全城之前。对不起,诸位谁也不能走。”
“至于内容嘛……就写写今天这事,再写他蔺明德与我成婚之后便一直冷待于我,次年我身怀有孕时他却出洋留学,一去七年,竟无一字给我的家书。七年后回来,身边带着个女同学,说是志同道合,是相爱六年的女友。”
“是,现在是民国了,包办婚姻是旧时代的糟粕,没有爱的婚姻必然不幸福。——我也同意,我可太同意了。这样的公婆,这样的丈夫,这样的婚姻,我要它何用?!”
“我宁芷今天就当着众位的面登报向全天下声明:我要向法庭起诉与蔺明德离婚!我也要打破旧时代的枷锁,拥抱新思想新潮流!”
“我记得,好像前几个月那位末代王妃状告废帝不尽丈夫的责任、常年精神折磨于她的案子闹得很大啊。法庭是怎么判的来着?——哦,判他们离婚,退还王妃嫁妆,而且王妃再嫁之前废帝每月还要支付其一笔抚养费是吧?”
“挺好。那我就也这样要求好了。离婚,退还我的嫁妆,抚养费就不用每个月付了,我不想跟蔺家再有牵扯,一次性付我一笔就成。”
“再加一条:我女儿年幼,和父亲又不熟,抚养权自然该归我所有。”
“然后再帮我写上,我还要聘请一位律师帮我打这场离婚官司。这不是新时代了嘛,法庭也不是大老爷升堂,我自己不懂,就得接受新生事物。”
“律师费就按市场价翻一倍给吧,就指定之前替末代王妃告皇帝的那家事务所、那位帮王妃出庭辩护的律师先生。”
话到此处,不少围观宾客们脸上的神色便变幻莫测异彩纷呈了起来,唯有程墨依旧一脸镇定,泰然自若。
“不是都说新时代讲究人人平等吗?那没道理末代王妃要告丈夫离婚,他们为了出名不要代理费,四下里帮着奔走,到了我这个平民女子要告丈夫离婚他们就不肯管了吧?——我可是愿意出钱的,双份。”
………………………
两个多小时后,刚刚下班准备给老人贺寿的蔺明德捏着手里的报纸号外,脸上青红交错,一阵阵扭曲。
刚靠帮末代王妃打赢离婚官司在律师界名声大噪的他万万没想到,就上了一天班的功夫,世道突然就变了。
——谁来告诉他,他怎么就特么能突然同时成了一桩离婚案的原告律师和被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