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了那样大的一场,程墨自然不会再住在蔺家大宅里,当天便叫陪嫁董妈妈从梳妆匣里拿了钱去外面另赁了房子,带着女儿和一些好搬动的细软资财大摇大摆搬了出去。
虽说是刚刚才大张旗鼓嚷出去要离婚挣抚养权,现下就把姓蔺的女儿带离蔺家多多少少地有点于理不合,蔺家老爷也试探着拦了一句,但看着面无表情的程墨和黑洞洞的枪口,到底软了下来。
——反正也只是个不能继承香火的丫头片子,随她去吧。为了这么个小赔钱货,若是伤了自家二儿子的小命,那可就大大地不值当。
于是就在蔺家忙乱着给蔺明礼和那个流血流得半死不活的无赖请大夫,生怕后者死在他们家或是讹上他们家的时候,程墨正在离蔺家只隔三条街的一座小院里擦桌抹凳,安置箱笼。六岁多的小丫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被喂了泻药难受了半日,吃了止泻药后安安静静地睡在床上。
“大奶奶,放着我来就行,这种粗活您怎么能干呢?”董妈妈摆好了几只箱子,转头看见程墨正拿了块抹布擦桌子,连忙赶上几步要来抢。
宁家是老派人家,宁芷出嫁时也按老规矩带了好几个陪嫁丫鬟和董妈妈一个嬷嬷。只不过七八年过去,眼看着丫鬟们都大了,宁芷陆陆续续把她们都嫁了人,不忍叫她们跟着自己蹉跎青春耽误前程,如今身边只剩董妈妈这个陪房。
董妈妈是看着宁芷长大的,不是亲娘也差不许多。在原本的世界线上,董妈妈一家跟着宁芷一起被赶出蔺家回到宁家,原本因着她丈夫董大柱是个壮劳力,人也踏实憨厚,转手逼宁芷嫁那无赖远走他乡时宁家原是想留下董家这户下人的,但董妈妈执意要跟着宁芷走,她丈夫居然也答应。
最后是在那个无赖逼着宁芷卖身换钱,宁芷抵死不从遭他殴打时,董妈妈上去拉那无赖护着宁芷,被推到时后脑撞在桌角上,立时丢了性命。后来她丈夫和儿子找那无赖算账,把无赖砍了几刀,无奈一辈子都是老实人,真要杀人时难免手软,到底没能把那无赖砍死,自己还被抓进了牢里。那无赖也是养伤的时候靠抽大烟止疼,才抽过量没的命。
这一次任务里自己这副身体不像上一回健壮,行走都不方便,又处在乱世,能有这样信得过靠得住的一家人在旁帮衬,程墨很觉庆幸。
而且,原本的宁芷是自身难保,实在无力保全这家人,如今换了她来,她自然是要替原身报答这份不离不弃的恩情。
“没事,我可以的。”她笑笑,轻轻握住董妈妈来抢抹布的手,摇头道,“您以后别叫我大奶奶了。”
“大小姐……”董妈妈只当她是想说她自此和蔺明德再不是夫妻了,不由目露心疼,“他们蔺家就不是人,一窝狼!还有那个曲欣悦,小骚狐狸精……”
骂道一半却被拦住了,而后便听自家小姐又说:“也不叫大小姐。——您以后直接叫我阿芷就成,我管您喊婶娘。”
“这,这怎么使得……”
“没什么使不得的。他们蔺家办的虽然不是人事儿,但蔺明德讲的那套新思想说得还是很对的:都是鼻子上面两只眼睛,谁又比谁高贵些?讲什么主子奴才的,时代不一样了,人人平等。”
“您,董叔,还有您家平安哥的卖身契,我等会儿就拿出来烧了,咱们再签一份用工合同,每个月的月钱再给您家涨两成。——从今往后,咱们家没有主奴。花钱雇老妈子收拾家务的人家那么多,您愿意跟着我,挣我这份工钱,这是咱们的感情。”
这话出来,接受了大半辈子封建主仆道德观教育的董妈妈自是大为震撼,一时接受不来。两人一人扯着抹布的一头很是推让了一番,到最后,理所当然地,董妈妈拗不过程墨,反倒被自家小姐给说服了,被动灌输了一大坨新思想。
大小姐好像突然有点奇怪……
然而转念一想,刚经历了丈夫闹着停妻再娶、公婆憋着谋害自己,再想想方才自家小姐拿着枪威胁那么一屋子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时那个样,董妈妈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受刺激了嘛。人受了刺激,怎么个疯法都有可能。
更何况,比起其他那些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疯法,大小姐这还只是突然性情大变,够不错了。
而且,在蔺明德不在的这些年里,因为知道丈夫不喜欢自己这样写毛笔字弹古琴的旧式闺秀,宁芷也陆续找了不少洋学堂学的那些东西来看,想着等丈夫回来给他个惊喜,跟丈夫修好。于是在知道这些的董妈妈看来,小姐知道些一新思想,并且深以为然,也没有特别不正常。
她都大庭广众地喊“包办婚姻是封建糟粕”、“这样的婚姻我要它何用”了,毕竟。
“婶,您这鞋是买的还是做的?明儿给我也做一双。”董妈妈刚自己说服了自己接受脾性大改的自家小姐,跟着便听这么一问。
她是上一辈的人,幼年时皇上都还好好地在宫里坐殿呢,自然也是小脚。虽然劳动人民为了不影响干活,裹脚不会像富贵人家裹得那样小,但毕竟也是裹过的。可是程墨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虽然不能跑跳,但起码的走路干活还是利索的。
然后就她发现,董妈妈脚上穿着一双似乎是特别制作的大鞋,强行将小脚接触地面的面积弄到了和健康脚掌差不多的程度。——虽然治标不治本,但总归是比没有的强。
“你可以花20功德值兑换一张‘妙手回春卡’。”这时0233在她脑海里提醒。
——根据袁枫的经验,之前进入过这个任务世界的宿主,那张卡基本是必选项,仅有的例外是一些木系的妖族,天生自带的妖力是点在治愈法术上的那种。
但程墨拒绝了,脑内摇了摇头说:“不了。这种程度的残疾,这个时代的人族医学肯定解决不了吧……既然是替她重活一世,当然是得用她努把力也能办到的方法重活,给她打个样。不然对她来说有什么用?”
“而且,20功德值唉,我一共才一百点。——好贵哦,我好穷,嘤。”正经理由说完,她突然又斤斤计较地小葛朗台了起来,而且还突然又想起了她在0233面前专供的嘤嘤怪人设,演技浮夸地可怜兮兮嘤了一声。
全息镜前全程监控着她的袁枫看着这个20功德值都舍不得掏的小吝啬鬼,不禁哑然失笑。
——拿着100舍不得花20,手里一根毛没有的时候倒是敢欠100的账。
他没有用0233的声线吐槽这不合理的消费逻辑,只暗自笑着想。
“外院那几间房空着也是空着,一会儿您把董叔和平安哥都接过来一块住吧,世道乱,咱们这都是女眷,也不安全。”做鞋的请求董妈妈自无不应,程墨便一边跟她一起擦抹着家具,一边继续讲,“另外,您还得再替我往报馆跑一趟,我要登个声明。”
“当初宁家宗亲分了我爹我哥留下的财产,这是旧时代的老例,我不恼。但既然是标榜着老派宗族,自然就该全按老派的观念走。自家的姑娘没犯七出之条,姑爷闹着要停妻再娶,这么明着打宁家宗族脸的事儿,他们怎么就都缩了,没一个出来给我撑腰、骂到蔺家脸上?!”
“我大闹了这么一场,报纸的号外也已经卖遍全城,他们蔺家如何想污我清白逼死我的,宁家那些人也该知道了吧,怎么还不见他们去蔺家兴师问罪?!”
“怎么,分财产吃绝户时规矩就是规矩,该他们出头时规矩就可有可无了?——宁家的规矩定得这么有弹性?”
“无非是看蔺家和曲家势大。尤其是曲家,北军里的体面人物,前途无量,得罪不得。我懂。”
“可我还是那句话,那种婚姻我留着没用,这样的宗族我留着它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