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宁宁失神地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尸体,终是长叹一口气。难道这是上天见她遭遇不公,给她的补偿?可能听到亡者的遗愿又有何用,却也不能即刻救下流放南越的王府众人。
她不怕鬼神,却惟恐枉费这侥幸逃生之机,不能为父王和王府众人翻案。
她不愿再多想,只将女子身上的棉袄脱下穿上,又鞠了一躬,伸手朝女子怀中掏去。
方才她听见这女子说怀中有银钱,也不知还在不在。如今她身无分文,待出了这乱葬岗,银钱是万万不能缺的。
卞宁宁从女子怀中掏出一方绢帕来,打开来确有十两银子,而和银子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封书信。
她打开来一看,才发现是这女子的父亲写给她的书信,末尾还有她父亲留下的住址。原来这女子三年前远嫁,一月前第一次回家探望双亲。也不知遭遇了什么,竟让她曝尸荒野。
卞宁宁拿着书信,又看了看那地址,犹豫了片刻,心里做了个决定。
她自幼长在蜀地,对罗城周遭环境再熟悉不过。她看了眼远处高耸入云的季山,估摸着算了算方向和距离,心道她应当在罗城外不远处的小山上。她如今心里毫无盘算,不知该何去何从。但既然拿了她人钱财,自然要为她人办事。
方才她也听见了,这女子的遗愿是想再见父母一面。
所以她打算将女子送回家。
她将银两和书信揣入怀中,将女子背起,一瘸一拐地朝山外走去。
卞宁宁虽说是娇贵郡主,但她父王当年也是驰骋疆场的真将军,她这些年跟着父王倒也学了几招,虽说不能取人性命,但身体素质却是过硬。
她就这样背着女子的尸身,终于在夜半时分到了罗城外太平村中一座小院前。
卞宁宁将女子尸身放下,揉了揉酸胀难耐的手臂,轻轻叩了叩门。
过了许久,屋内才燃起了灯烛,随后便听见一老汉的声音传来。
“来了。”
木门打开来,一张苍老的面孔从屋内探了出来。他疑惑地看着屋外陌生的女子,出声道:“姑娘是?”
卞宁宁规矩地见了个礼,答道:“老伯,我来送您女儿归家。”
她让开身,老汉才看见她身后躺着的女子。
老汉顿时大惊失色,走上前将自家姑娘抱在怀中,霎时老泪纵横,朝着屋内大声唤了声桂香。
随后屋内走出了个老妇人,看见地上躺着的女子也是惊呼一声,不顾身上的单薄,径直冲了出去。夫妻俩悲痛难耐,哭着将自家女儿抱回了屋内。
老汉将女儿安置好后,这才颤着声,对卞宁宁说道。
“姑娘,进来吧。”
卞宁宁点头,随老汉进了屋。屋子里陈设简单,正中央一张木桌上点着豆油,老妇人守在女儿身旁,泣不成声。
卞宁宁将那方绢帕和书信递给老汉,老汉接过后抹了抹泪,为卞宁宁斟了杯茶。茶叶粗散,定然不是好茶,却也让她忍不住红了眼。
这夫妻俩一看就是良善之人,如今却要经历丧女之痛。还好她今日将他们的女儿送回了家,不然这一家人只怕是永无重逢之日。
她正欲出口安慰,却见老汉突然站起身,拉过老妇人,径直朝着卞宁宁跪了下去,颤声喊道。
“余年携妻女,叩谢郡主大恩!”
二人朝卞宁宁行了个叩拜大礼,趴在地上啜泣不止。
卞宁宁愣住了。
余年?
“您是……我父王从前经常提及的验尸圣手余伯伯?”卞宁宁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她连忙上前将夫妇俩扶起来,眼含热泪,欲言又止,满腹感慨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实在没想到,今日竟还能再见父王的旧友。
“郡主小的时候,老夫也抱过几回,方才借着这烛光,才看清郡主的面容,您这双眼睛跟您母亲一模一样。还有您眼角这颗小痣,这么多年了,也丝毫未变。”
“前不久听闻王府遭难,恰逢我女儿失踪,我们也是焦头烂额,未能帮上什么忙。不过还好,想来我那颗假死丸起了作用,让你能避此一劫。”
卞宁宁错愕,清凌凌的眸子染上疑惑。
“余伯伯是说,这假死丸是您派人给我的?”
余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喟叹道:“王府出事后,一个少年来寻我,声称奉王爷之命向我讨一枚假死丸,说是给你用的。老夫年迈,紧赶慢赶才制成了这一粒假死丸。前夜那少年如期而至,将这假死丸取了去。我原本还担心这药丸能否到你手里。”
少年?
卞宁宁听了这话,原本因提及王府而有些晦暗的眼眸霎时变得明亮。
是他吗?
“余伯伯,你可还记得那少年什么模样?”
余年眨了眨混沌的双眼,思索了半天,迷茫地摇了摇头:“夜太深了,他带着笠帽,看不真切,我只记得那人左手腕上有一颗殷红的血痣。”
不是他。
卞宁宁心中凄凉,他的手上没有什么殷红的血痣。
事到如今,她竟还对那人存有幻想。
余年伸手拍了拍卞宁宁的头,一双大手抚过她的乌发,满是长者对幼者的疼惜。
“世上因果,当真难测,多年不见的故人,竟将我失踪多日的女儿带回了家。”
“原本女儿去了,我们夫妻俩也不愿再拖着这残烛之躯苟活于世,可郡主今夜意外到来,却是让我有了新的念想。”
“郡主,或许这便是天意,我们夫妻俩甘愿将这一身验尸缝尸手艺尽数传给你。我相信,有朝一日,定有大用。”
“不过,都是些与死人打交道的手艺,郡主可愿意?”
卞宁宁抬起头,脸上的青紫已不再,浮肿的脸颊也渐渐消去,唯余一张略微苍白却仍然难掩殊色的面庞。
她看着余伯伯那遍布褶皱的面庞,垂老的双眼却盛着希冀的光亮。就在这一瞬间,她好似突然就明白,为何她偏偏能读懂亡者的遗愿和执念。
她站起身,眼中噙着热泪,缓缓跪下,朝着余山深深叩首。
“余伯伯,宁儿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