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话语打断了白棠影的胡思乱想,想说的话尚未说出,她已紧张的喉头发紧:“小师父……我昨夜做了个梦,我想说给师父听。”
连舒钰放下笔:“是噩梦吗?我见你面色憔悴,可以被噩梦惊的没睡好。”
“倒也不算是噩梦。”白棠影道:“梦里有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是个孤儿,在他父母死后,他机缘巧合的进入了一处古墓中。那个古墓里,住着一个武功高强的女子,这个年轻人拜了那个女子为师。那女子年长他八岁,他管那女子叫姑姑。”
连舒钰道:“世人大都觉得墓葬之地阴森不详,那女子却隐居在古墓之中,倒也算是个不为世俗所拘束的奇女子。”
“确实如此,不仅这位姑姑不受世俗约束,她的徒弟也不受世俗约束。”白棠影道:“他们在古墓中生活了很多年,竟慢慢的生出男女之情来。他们本觉得师徒相恋并无不妥,但后来他们走出古墓,遇到了俗世里的人,世人皆因这份违背人伦的感情而指责他们。我梦到世人大骂他们不尊人伦,还要杀了他们以正风气,他们打起来的时候,我被吓醒了。”
连舒钰看向白棠影,白棠影心虚的避开了他的目光,她问连舒钰:“小师父觉得,是这对师徒有错,还是世人的想法太过古板?”
白棠影拿这改编的《神雕侠侣》来试探连舒钰,连舒钰看她躲闪的眼神,隐约猜出了她问及此时事的目的。
连舒钰道:“若那位姑姑和她的徒弟彼此相爱,何必在意世人得看法?人生在世不过数十载,大可只凭本心行事,不必为道德圣人们定下的诸多规则所束缚。”
白棠影松了一口气,她正想说自己对连舒钰的心意,和梦中那个徒弟对他姑姑的心意一般无二。
但她尚未开口,又听连舒钰说:“但若那位姑姑对她的徒弟没有爱意,那位徒弟贸然将心意说出,恐怕也只是徒增伤心罢了。”
白棠影心中一紧,她抬眼看向连舒钰:“可如果那位姑姑也对徒弟有意,她因年岁之差的顾忌而没对徒弟说出心意,或者因为不确定徒弟的想法而没有说出自己的心意,而那个徒弟也不开口的话,这二人岂不是要错过彼此了。”
连舒钰笑了笑:“若她因为顾忌这些而不敢说出心意,那她倒有些当不起我之前那句奇女子的评价。”
白棠影仍不死心,她鼓足勇气问道:“若师父是那位姑姑,你会怎么做?”
连舒钰抬笔,在纸上写下了“世俗礼法”四个字,然后又在上面交叉画了两笔,道:“我不是能被世俗礼法约束之人,若我如那位姑姑一样对人动了心,自是会同她一样,将自己的心意说给爱慕的人知道。”
连舒钰如此说,意思就是若他对白棠影有男女之情,他不会因世俗礼法而克制自己的心思,他会将心意直接说出。
反而言之,他没有对白棠影表露过超出师徒之情外的感情,那只能说明,他对白棠影确实没有那种心思!
想通这一层,白棠影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她整个人都是木的,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拿起那张写着“世俗礼法”的纸,借着将纸揉成一团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失落和难受。
见她胡乱的揉着纸,连被纸上未干的墨迹糊了满手都没注意,连舒钰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知道自己的拒绝伤了这孩子的心,但他也明白,自己既然无法给出回应,那快刀斩乱麻才是对她好的做法。
白棠影心中难受,虽极力掩饰,但仍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借着转身将纸团丢入纸篓的动作,迅速抬袖擦了擦眼泪。
脸上的泪被擦干,但眼中又有眼泪涌出,连舒钰为她擦泪,温柔道:“有一句诗,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白棠影抽了抽鼻子:“我知道这句诗,这句诗的意思是,见识过最好的山和水,其他山水便再难入眼了。”
她明白连舒钰的性子,连舒钰既然拒绝了她的心意,那就算她死缠烂打,恐怕也无济于事。
已如此狼狈,不能再做出哭哭啼啼的姿态来,她抬起泪眼看连舒钰,用别的话题来移转自己的伤心:“小师父是想告诉我,你曾经喜欢过非常优秀的人,所以很难再对别人动心了吗?”
连舒钰不打算对她说自己的感情私事,他对白棠影道:“我是想说,只有见识过最触动内心的人和物,其他的人和物才不会轻易让人动心。但如果尚未见到沧海之水巫山之云,就将眼前所见当做心之所向,这种感觉可能并不准确。”
白棠影心道:这句诗还可以这样解读吗?就算这句诗可以这样解读,那我在现代社会时见过高矮胖瘦性格不同的人,但从未有过这种心动的感觉,你怎知你不是我心中的沧海之水巫山之云?
白棠影反驳道:“心动的感觉是否准确,不是只有本人能下定论吗?”
连舒钰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不欲和白棠影继续探讨动心之事,以免说的太多,白棠影事后悔觉得尴尬。
连舒钰道:“棠影,你父亲将你送到这里时,已为你想好了一切。你在这里生活到十八岁时,会有人带你去更适合生活的地方。”
听他坚持送走自己,白棠影的眼睛又有些泛酸。
确定此事无法改变,她极力克制,让自己不要再落泪:“小师父要打算将我送到哪里?”
连舒钰看向外边开着紫色花朵的龙胆草田,眼中有忧伤一闪而过,有人进入屋中,替他回答道:“自在山庄。”
自在山庄,那不是小师父的家吗?但大师父说过,十几年前他去自在山庄向小师父寻仇,小师父亲手引燃炸药,将自在山庄炸成了平地。既如此,自己如何能去自在山庄生活?
这个疑问尚未解答,白棠影又想到另一件要命的事,洛清崖不是从药田走过来,他是从房门一侧过来的!
白棠影心虚的质问:“大师父,你刚刚是在外边听我们说话吗?”
“凑巧听到一些罢了。” 洛清崖道:“我看阿钰给你擦眼泪,以为你学不会阿钰讲的机关术,还急的掉了眼泪。没想到你是在和阿钰探讨诗词,我听你们说的有趣,就没进来打断。”
白棠影尴尬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方才的话被洛清崖听到,他必然猜到了自己对小师父的心思。
白棠影欲哭无泪:心意被小师父拒绝,还被大师父听完了自己表白和被拒的全过程,这个山谷,真是没脸再待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