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那不是回忆,那是一幕幕近在眼前的景象。它们闪得飞快,让她头疼。她忍不住闭了眼睛,再睁开眼时,弥依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丛玫瑰上。
她起身,环顾四周。
——万王之王的花园。
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植物的原野,没有固定的区域,所有的树都生长在一起,花也开在一起。多色的玫瑰缠绕在没药树上,月桂枝头栖息着雪白的鸟儿,香柏树下开满百合,郁郁葱葱的天堂鸟和夜来香几乎布满每个角落。
弥依回过头去,看见了那棵被荆棘和蒺藜缠绕的高大的苹果树。
树下的秋千由珍珠和白玉制成,午间时分坐上去也是令人舒适的微凉。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坐上去。她想起自己以前经常在这里,万王之王也会在这里陪伴她,陪她荡秋千。
“我的孩子。”她随即听到了那个声音。
弥依抬眼,看见了异常高大的身影,穿着一袭金色长袍。
万王之王,她的父亲。
祂的面容时常带着光辉,让她不能看清。但是有时祂也会收敛光芒,让她看清祂的脸。那张脸疲惫,庄严又有些衰老,就像祂此时此刻一样。
万王之王微笑着向弥依张开双臂。
弥依想都没想,从秋千上跳下去,一头扑进祂怀里:“爸爸!”
祂的光芒将她环绕。
一瞬间,与祂有关的记忆飞快复苏。弥依看见祂将她从玫瑰丛中抱起,教她识字和歌唱,带她认识每一位天使。祂说:“你们是一家人,应当教导她,爱她。你们既对她有爱,便是真正爱着世人。”
她记得座天使所罗尼的千万只眼睛温柔地注视她,在她十二岁生日那年,她送了弥依自己的一滴眼泪。她记得智天使乌列尔主动承担起带她认识世间的职责,但是和他一起出门总是很难,因为他羽翼异常丰厚,她很难爬上他伸出的掌心。六翼天使撒拉弗说话尖锐,批评起人来毫不留情。其他兄弟姐妹们都对他敬而远之,但他会抱起弥依,用火红的长发在她脸上挠痒。
她的十七岁生日,万王之王交给她一柄玫瑰权杖。祂说:
“玛珈弥依。依你生母,已逝之爱神阿芙洛狄忒的遗愿,我命你掌管世间一切爱与美,这力量柔软但强大,从今往后,由你来塑造事物的形体和意义。你已是权天使,握好你的权柄,你将与它一起永恒。”
天使们在微笑,弥依接过玫瑰权杖,高高兴兴地在地上转了一个圈。霎时间万花盛开,百色玫瑰爬上她的长发,她说:“爸爸,那你的花园是不是归我啦?”
万王之王笑着说:“是啊,弥依。”
——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无垠国度从云层上缓缓坠落,亡灵染黑洁白的墙壁。她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们。
弥依睁开眼。
她仍然紧紧抓着万王之王的金色长袍,泪水不知什么时候糊了满脸。弥依抬起头,看着万王之王重新变得模糊的面容。
“爸爸?”她在哽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们会死……我能一直待在这里吗?”
“这只是你的一部分记忆,我的孩子。”万王之王说,“我甚至不能给你合理的帮助,我只是你记忆中三分之一的幻影。现在是记忆困住了你,你必须离开这里。到其他的场景和时间里去找,找到困住你的罪魁祸首。”
“我找不到……”
“在这部分记忆中,”万王之王说,“有一个说谎的人。四百年前,他欺骗了你。找到这个人,打破困境,离开这里。”
弥依抓不住祂的衣角了。祂开始从她身边消失。光芒愈发强烈,弥依看不清万王之王的身影,惊慌失措,想要再次抓住祂:“爸爸?!”
“再见,孩子。”万王之王说。
祂消失的一刻,弥依喘着气醒了过来。
她看见自己和衣靠坐在火堆旁,刚才似乎正在打盹。山洞里还或坐或躺着至少二十个孩子和少年。她身边传来关切的声音:“姐姐,你做噩梦了吗?”
弥依转头,看见了年轻俊秀的鹿角少年。她脱口而出:“我没事,扎洛。”
——扎洛。
是那个卖掉她记忆的妖人。
弥依说出这句话后,久久没有做出别的反应,只是盯着鹿角少年看。在她专注的注视下,扎洛有些脸红,默默转过头去。
“姐姐,你最近睡得一直都不好。”他小声说,刚过变声期的嗓音有些沙哑,“你好好睡一觉吧,这儿有扎洛守着呢。”
他话音刚落,山洞外电光一闪,橘红色的流星从天际落下。扎洛比弥依更慌,赶忙爬起来跪在弥依身边,伸出手想要安抚她:“姐姐,你别难过……应该是天庭又有人战死,不会是你的家人。”
弥依平静地说:“我不难过。”
她是真的不难过。双方打了这么久,已经进入僵持阶段,战死的将士和陨落的神明远没有一开始那么多,只是在相互死扛,比谁更能熬,谁的意志力更强。
现在距离天庭和天堂开战已经过去百天,换算成人类时间足有百年。而按照她所在的三界岛时间,这场战争也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年。
她已经在三界岛待了两年。撒拉弗来看过她一次。他说了什么,她记不起来。自己回答了什么,她也想不起来。只记得那次她是哭着回到孩子们身边的,而扎洛安慰了她很久。
扎洛是这群孩子中最贴心的一个。也一直都在帮她做事。圣斐托城堡被摧毁之前,她就在附近救下了扎洛,他是她救下的第一个孩子。因此,他才对她格外忠诚。
——或者,真是这样吗?
万王之王说,这些记忆里藏着一个说谎的人。四百年前,他欺骗了她。
弥依看着扎洛,静静地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是什么梦,姐姐?”
少年清澈的双眼直视着她。她看着自己沾了尘土的白袍,说:“两年后,天堂会战败。我也会死。”
扎洛脸色大变:“……姐姐你说什么?”
“我死时,我的记忆会离开身体,化作三片。”弥依笑了笑,“然后,有一个我亲手救下的人带走了一片记忆,并且把它卖给了别人。”
扎洛呆呆地说:“可你不会死啊……姐姐,你是天使,天使怎么会死呢?”
“我会。”弥依简单地说。
好几秒钟,她没等到扎洛的回答。再看他,她发现他在无声地流眼泪。
“怎么哭了?”她笑了笑,“别怕,这些事不会现在就发生的。”
“姐姐,你不会死的。”扎洛只是说,“我用生命向你发誓,你不会死的。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伤害你,他们必须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你是绝对不会死的。”
“别这么说。我救了你们,就是希望你们能好好活着。”
“我们的好好活着,就是和姐姐在一起。”扎洛擦着眼泪,“姐姐,千万不要死,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需要你……就连那些血族也是爱你的,他们虽然是没心肝的东西,但他们也是爱你的。”
弥依说:“扎洛,假设……假设你得到了我的记忆,你会怎么做?”
“你根本就不会死,姐姐!”扎洛显然因为这个假设而有些崩溃,“而且,我不会随便带走你的记忆。我们会找到你的记忆,把它们放在一起,如果你有一天能醒过来,你就可以把记忆拿回去……”
又是一道电光闪过,炸雷迸裂,山洞里有孩子哭叫起来。还在睡梦中的女孩已经喊出:“弥依姐姐……”
弥依马上起身,朝着哭了的孩子走过去。“姐姐在这儿呢,别怕。”
景象波动,她已经不在山洞里。现在她正站在三界岛的瞭望台上。这是她待在这里的第三年。
这个连接着人间,神界和冥界的岛屿如今饱受战乱之苦。从瞭望台上能看见已经倒塌的圣斐托城堡,以及被烧到焦黑的森林。
“姐姐,你别生气。”扎洛站在她身边,对她说,“血族都这样,他们脾气差,秉性也不好。让他们离开也许是好事,姐姐你也能省点心了。”
“我听蒙多说,他们会投票表决要不要离开三界岛。”弥依回答,“艾略特家的孩子肯定会走,这我知道。但是里尔克家的那个孩子还太小了,人间又那么乱。他离开这里该怎么办呢?”
扎洛轻蔑一笑,说:“他不是自认为很强大吗?就让他自己去闯闯好了。”
“别这么说,扎洛。”
弥依走下瞭望台。从这里看去,三界岛每一天都在更加衰败和残破。过去这儿是人界之外生物的天堂,现在放眼望去见不到一点儿生机。
“他们在哪儿?”
扎洛给她指了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