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依小姐,不会害怕吗?”
弥依只是撅了下下嘴唇。
她还有很多事想和裴寂交流。凭她的信息储备,记忆里的有些事她还不能分析透彻。另外她也想尽可能地帮帮他,虽然她确实害怕,见了那些受害者可能只有闭着眼睛钻墙角的份儿。
毕竟找回了三分之一的记忆,弥依觉得自己还是踏实了许多。
他们上了停在旧日博物馆外的车。这次的车弥依认识了,是双S迈巴赫*,她认识迈巴赫是因为孟恩提过好多次。他说他以后会赚到足够的钱买下它,这算是他的梦中情车。
弥依想了想,还是问裴寂:“这辆车多少钱啊?”
裴寂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说:“记不太清了。这是阿瑞斯发给分部的车,不算我的个人资产。”
弥依脑子里只闪过一句话:果然是血族啊……
如她记忆里呈现的那样,在神界战争爆发之前,所有血族都居住在圣斐托城堡,在血皇的看护下接受正统的精英教育。在足够优越的生活环境下,血族甚至不会动“炫耀财富”的心思,那种强大的物质基础已经隐形,成为他们优雅、骄奢和傲慢的一部分。
裴寂身上带着的就是那种不折不扣的“圣斐托气质”。在获得这三分之一的记忆后,弥依可以轻松地分辨出来。
不过,这一点并不让人讨厌。
她于是想到了自己长大的地方,万王之王的花园和那棵绑了秋千的苹果树。随即又想起天真甜美的阿芙洛狄忒,和她俊美的丈夫。
“裴寂。”弥依托着腮,淡淡地说,“我刚才还发现我不是我爸亲生的。”
话题突然往家庭伦理的方向拐过去了。沉默开车的司机都忍不住从车内后视镜瞥来一眼。裴寂意识到这一点,掏出卡巴拉之轮转了一下。
妖人秘术凝聚起空气,将他们的声音与司机隔绝开来。裴寂这才说:“是的。你原本出生在希腊神界,是爱神阿芙洛狄忒和春季植物之神阿都尼的女儿。”
弥依惊了,盯着他的侧脸:“……你知道?”
“是的。”裴寂说,“抱歉,但这一点不应该由我贸然告诉你。所以我一直没提起过。”
……想想也是,在获取记忆之前,她就连对万王之王的记忆都是模糊的。裴寂要是没头没尾地告诉她身世,也只能让她更迷惑罢了。
弥依说:“黑星餐厅的油画下写了,是天堂攻陷了希腊神界。”
“是的。”
“会不会……?”
她原本觉得自己不会这么想,也觉得万王之王不会做出这种事。但是直到不受控制地问出口,她才发现自己还是害怕的,而且非常介意。
——万王之王和天使们,很可能和她父母的消失脱不了干系。
裴寂却马上说:“不会。”
弥依望着他。
“有充足的证据表明,阿芙洛狄忒和阿都尼死在战争爆发之前。万王之王和他们没有产生过直接的交集。”
“……真的?”
“当然。”
“但确实是万王之王向希腊神界发起进攻。”
“神界战争的起因,到现在都很难界定。”裴寂说,“弥依小姐,万王之王对你好吗?”
弥依沉默一秒:“在我记忆里,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父亲。”
“那就够了。”
也许真的是这样。他是一个很好的父亲,这就够了。
弥依很难搞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疑窦、怀念与重重谜团交织在一起,她只觉得前路上还有不少真相在等待她。本能告诉她,先不要相信任何事。
但至少裴寂说的话,她是可以相信的吧?
弥依突兀地说:“裴总,你没骗我?”
裴寂看着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相信谁。”弥依说,“综合我的记忆和我在人间的这两百年,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好骗的大傻子。我总怕冤枉了好人,所以我谁都信。你是好人吧,裴总?”
“我当然不会骗你。”裴寂说,“叫我名字就好,弥依小姐。”
“那你也叫我名字。”弥依要求。
裴寂笑了笑:“好啊,小玫瑰。”
“我名字又不叫……算了……”
弥依灰溜溜地转过头去,看了会儿车窗,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的能一直相信他的话,就太好了。
窗外光线流溢,她看不清裴寂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裴寂只是默默地望着她。出生于奥林匹斯山的女孩,无论如何想要让自己更加老练深沉,言行仍然纯粹,仿佛从未沾染尘埃。
因为她是爱与花朵的女儿。她在希腊神明之间长大,在那儿,一切都是世界伊始时最天真和懵懂的样子。她双眼望见的都是善与真,然后她被带到天堂,在那儿接受了美的权柄。
他很容易想象出她的心理状态。她自然地愿意相信他人,不是因为她笨,好骗,而是因为她原本就不该来到这里,沾染污浊。
他只能说,我不会欺骗你。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是什么。
裴寂闭上眼。
离开瞬移点的一刻,弥依从他身边消失的一刻,他已经预感事情会出问题。但他没想到她找到的第一段记忆就和血族有关。
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玛珈弥依手握玫瑰权柄,望着四百年前,戴着黄金面具的他。在圣斐托城堡时,他是切萨雷·博纳罗蒂。这些年来,这个名字已经沾染层层不堪,无比污秽。
总有一天她会知道一切。他是不可能永远瞒下去的。
没关系。裴寂想,他早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按理说,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