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嬴华坐在榻上,示意槿汐去搬椅子,让他坐近些,笑着解释道,“额娘身子还不太爽利,只能垫着高枕靠着,你也不必拘礼,随意些就是了。”
说罢,下意识看看槿汐,见她一脸谦恭,没有异状,知道自己这番话还是非常得体的。
果然,弘历随即松快了些,腰背也没那么用力绷着了。
“浣碧,你去抱小阿哥和格格来给四阿哥瞧瞧。”转头又对弘历笑道,“说起来,这竟是我第一次见着这俩孩子,你皇阿玛昨天来,都还没见上。”
听罢,弘历被震到失语,反复思量着额娘背后的深意,不知他原本的假额娘比之前更假了些,说的话也就是这样说了出来,七拐八绕的弯子还没学会,仅仅是直来直往地有一说一而已。
这不,还没等弘历回过神,只听黎嬴华又道,“额娘也没旁的意思,永寿宫里你是头一个阿哥,你的弟弟妹妹,未来都要靠你这个做哥哥的……”
话还没说完,弘历忙起身,重重跪了下去就要磕头,这话中深意惊得他心口直跳。
“四阿哥,如何行这般大礼?”
黎嬴华忙拦道。弘历只低头嗫嚅着,她不好追问,卸了护甲,伸手待弘历凑近些,亲自替他抹了抹眼泪。
“好端端来了没坐一会儿,怎么又跪又哭的?倒是额娘不是了。”黎嬴华叹口气,转又笑道,“浣碧,让乳母把阿哥格格也抱近些,给四阿哥仔细瞧瞧。四阿哥,你便就坐在榻上罢,殿里也没旁的人。”
没有人,从没有人,这样擦过自己的眼泪。从小到大,被送到园子里见不到阿玛的时候,嬷嬷没有,嬷嬷被毒杀去求救的时候,太后没有。
只有她,温柔地,指尖还有一丝玫瑰香气,抚在他的脸上。而那指尖仍有一层薄茧,带着甘露寺的苦痛回忆,费尽心机回宫,艰难生下两个孩子,第一时间就召自己来宫里。
而他偏生还要疑她会从此冷落自己……
弘历此时内心急愧不已,又不肯大哭失态,脸都有些憋红。
黎嬴华笑笑,拍拍他的肩头,说些旁的引开他注意,“你给弟弟妹妹带了什么好吃的来,小允子放这儿就走也没说。”
“儿子留的御花园里的西府海棠,又收了四月海棠的晨露。知道额娘产期将近,特地把花放在龙眼蜜里存着,海棠花露冰在井里,前两日让嬷嬷刚启出来,搭配了红茶细磨好的茶粉,做了海棠茶酥,想让额娘您尝尝,压压补药的苦味。”
停了停哽咽着又补充道,“也可以让乳母拿银勺沾点让弟弟妹妹尝尝,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能不能吃,如果好吃,以后再让嬷嬷做,也不妨事。”
“四阿哥费心了。”
黎嬴华听得出,这一字一句,皆是弘历对着熹妃的心思,弟弟妹妹也是后加的。红楼梦里,一园子的痴人,再看看弘历,这个从小一样在园子里长大的,似乎也是个痴人。都好用这样费时费事的法子,弄出这些精雅的吃食来。
甄嬛是喜欢海棠花的。合宫里,心思最细、最要讨好她的,也只有弘历了。
浣碧用凉水将海棠蜜茶泡开,黎嬴华品了一口,又拿着银勺浅浅尝了一小块茶酥。龙眼蜜香气浓烈,海棠花瓣酸涩里带着些甜,茶酥微微清苦,正好冲和,不至于甜到发腻。
黎嬴华也推了推桌上其它茶点,都是槿汐吩咐小厨房做的,比不了弘历用心。见他也吃得兴味,念及他的身世,只觉得这吃人的皇宫里处处都透着扭曲。人前人后,各自做戏,亲生父子不像父子,再养母子倒像了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