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眼前这些银炭,工人把炭从煤窑里挖出来,再把炭送进宫里,这些大太监小太监登记、分配、运送,我们做什么了吗?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在这里烧炭取暖看书读诗、愤愤不平。可那些太监、工人,这么冷的天,有哪一个用的起银炭呢?”
于是玉娆不说话了,黎嬴华不愿太咄咄逼人,便笑了一下问道,“你看的是卖炭翁吗?”
黎嬴华这会儿能想起来的,也就是白居易的卖炭翁了。
“不是,这篇是《轻肥》。‘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食饱心自若,酒酣气亦振。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玉娆挑了前后各两句读了出来,说到人食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红了。吃人的景象她没见过,但去宁古塔的一路上,饿死、打死、累死,她着实见了不少。
“可长姐是有大功于社稷的,长姐诞育六阿哥又抚育四阿哥。”浣碧又打抱不平起来,说她自己可恶就算了,但长姐怎么可恶了?
“上至皇亲贵胄,下至贩夫走卒,哪个妇女不生养,哪个孩子不是父母的希望。只是希望长大了,有些希望当了皇帝、做了贵妃,有些希望成了太监。”黎嬴华轻轻揽住浣碧的肩膀,微微叹道,“你的母亲对你,也是含了指望的,是吗?”
母亲对她的指望?
想起自己其实只是奴婢,坐在红木圈椅里的浣碧立时沉默,眼里的光都黯了。
“我若是个男子,必要争一番功名,清清这个污浊的世道!”玉娆又是一拍桌子,恨恨道。
黎嬴华想说女子又有何不可,可她说不出口,没有大权在握,说这些无异于痴人说梦,只好笑道,“不说这些了。原想槿汐不在,咱们几个一起读读诗解解闷儿,倒弄得你们不开心了。”
这下浣碧回过神来,起身道,“奴婢带二小姐先去休息,一会儿再服侍小主梳洗。”
未及黎嬴华反应,浣碧一福身,带着玉娆就离开了。
一直到睡前,浣碧要么整理妆奁,要么剪亮烛火,要么添加银炭,哪怕给黎嬴华梳洗的时候,还是不怎么说话。
躺在床榻上,黎嬴华听着床下浣碧的呼吸声,隐隐似有抽泣之意。听了好一阵儿,才鼓足勇气下床。
“小主?”浣碧听见动静,问道。
暗夜里只照进一点月光,瞧不清对方的脸,黎嬴华也一样坐在地上,倒是急得浣碧转身跪了下来,“小主这是如何使得?”
“别叫小主了,叫长姐吧,是长姐今天说错话了。”黎嬴华伸出手,轻轻握住浣碧的手,她的手更粗糙,冻疮的瘢痕也更多。
短短一句话,让浣碧心底的委屈翻江倒海似的涌了出来。
“长姐!长姐……我心里苦啊。”
黎嬴华把浣碧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忘了自己其实不是她的姐姐。
“娘去的早,回到府里,爹爹对我好,夫人对我好,长姐也对我好。进了宫以后,我上了曹贵人的当,差点害了姐姐,害了爹爹。出宫以后,十七爷对我也极好,在宫里我就喜欢他,说不出的喜欢。回宫以后,还是喜欢,不能说的喜欢……长姐,我不想做奴婢,如果我不是奴婢,是不是他就能高看我一眼……是不是?长姐我不想和你争,可是我不懂这一切为什么这么拧着,为什么这么拧着……”
黎嬴华就听她边哭边说,前言不搭后语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是不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