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宗楼站在金凌酒店顶层的大跨落地窗前,从这里,可以俯瞰金堂区整片夜色,与别的城市相同,这儿的夜空也泛着红晕,高楼与街灯共同点亮,在更远处,则是一望无际的黑,那是近山的边缘小镇,它们包裹着这片并不算繁华的城市。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国际长途,对方接起电话后,声音懒散又带着怨气:“干嘛!睡觉呢!”
段宗楼:“这会儿的旧金山,太阳也该晒屁股了吧!”
“昨晚睡太晚……”
段宗楼:“又跑出去玩!”
“啰嗦,没事我挂了!”
段宗楼:“段楠。”
他叫她的全名,于是她有些心虚的问:“啊?怎么了?”
段宗楼:“你还记得姜小银吗?”
段楠:“姜小银?噢……我记得,怎么了?”
段宗楼:“我遇到她了。”
段楠:“啊?真的吗?”
段宗楼:“嗯,就在亚安。”
段楠:“她是亚安人?还是在亚安的公司?”
段宗楼:“都是。”
段楠:“哇……”
……
……
……
清晨小雨,凉风凄凄,小银在床上赖了很久不愿起床,昨晚的睡眠断断续续,中途醒了好几回,这会儿老妈已经敲了许多次门,她把头蒙在被子里,直到呼吸困难才钻出来。
但她依然没有起床,而是靠在床头静静待了很久,小雨淅淅飘落,世界有时变得安静。
她一直在回想,昨晚好像做了什么梦,梦到了什么人……她感觉自己在梦中重寻到那个男人的身影,但无论情绪还是画面都模糊成一张砂纸。
除此之外,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想念起他,他在夜色中出现时,他被微弱光芒笼罩时,他说话,他垂眸,他拿着玫瑰,他锋利的面部轮廓变成凝结寒雾的尖刃刺进心脏,使她延续往日只能隐匿在黑夜中的茫然情愫并直面次日白昼,除了人类那自起源便诞生的最古老的哀恸以外,再没有别的任何解释了。
她仿佛是被爱情的子弹所击中,但并未细想到底会死在谁的枪下。
就这么一直拖到中午,老妈下达了最后通牒,称再不起床她将破门而入,小银这才起身穿衣。
她打开衣柜后,难以自控的将柜子里所有衣裳翻了个遍,那些曾令她自觉熠熠生辉、伴随她出席过诸多重要场合的衣物此时看起来黯然无光,她为此闷闷不快。
而当她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时,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毫无理由的认为今日肤色暗沉,精神萎靡,那双不及往日半分明亮的双眸持守阴郁,唇鼻吐出的悲戚难以消弭,但最令她痛苦的是,她突然厌倦了这头短发,她怨忿的认为它们是致使她笼罩在愁云惨雾中的重要原因。
于是她决定,今天下午的时光只做两件事,去商场挑选衣服,再去发店重整仪容。
但她拒不承认将要做的这一切是为了晚上的约会,她坚持认为这是生活的必要经过,即便没有他的出现,即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事实上,她待在发店的两个小时里一直心不在焉,她无数次的拿出手机,无数次计算时间,她忽略了发型师的交谈而常常使对方重复第二次,直到他终于发来消息。
段宗楼:“晚上想吃什么?”
小银镇定自若的控制住面部表情,并故意等了三分钟之后才回消息:“都可以。”
段宗楼:“你有什么好推荐的吗?我不太熟。”
小银在脑海里将那些陈年记忆翻寻了一遍,然而结果令她失望,大学离开家乡四年,现在回来后,许多曾留下深刻印象的好地方都变成了淡化的记忆。
她问:“你能吃辣吗?”
段宗楼:“依你。”
……
这是在表现温柔?还是说仅仅是因为懒得动脑子而把问题都抛给了她?
想了很久,她问他:“烤肉可以吗?有一家味道还挺不错的。”
段宗楼:“可以。”
小银:“那,六点?”
段宗楼:“好,我来接你。”
小银:“不用不用,我自己过去。”
段宗楼:“好。”
小银:“嗯,一会儿我把位置发你。”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只是小小的变化,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大不相同了。
额部保留一两缕细碎刘海,主体微微圈曲并增加了许多蓬松感,连发型师都很满意自己的作品,他问她:“妹妹,有没有人说你很像石原里美?”
小银惊讶:“啊?没有吧……”
发型师:“这个发型很适合你,跟你的气质很搭,既年轻活力,又有成熟和知性美,以后肯定有人会说你像石原里美,不光是这个发型,你本身长得就很漂亮。”
小银被这些接连轰炸的彩虹屁弄得神魂颠倒,以至于结账时花费了四百大洋也完全不心疼,接下来又着急忙慌的赶赴商场,一个小时内,挑选了一件米色半袖小香风,浅咖色纱裙,随后又回到家里,搭配了跟鞋和肩包,补上最后的妆容,在手腕和脖子涂了香水,站在镜子前,总算能让自己满意了。
在家里度过了近乎煎熬的二十分钟,终于等到五点四十,她出了小区门,坐上计程车,沿路观看这个被雨打湿后还未晾干的世界,而夕阳在山间奇迹般穿透阴云,在黑夜即将占据天空之前播撒光亮,大地重回照耀之中,这让人不禁心情大好。
小银挑选着光线美美的自拍一张,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时刻,算得上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正式约会。
柏荣烤肉店,味道一流,但只有大厅没有单间,小银突然感觉到失误,无论如何,她都不愿在现下暴露她和他的关系,因她自己都还没搞清楚。
况且,以段宗楼那足以令人群骚动的颜值,要是有人偷拍照片发出去,一定会被传得人尽皆知的,毕竟金堂就这么大点儿地方……
可这会儿已经快六点了,再换也来不及,她一进店门,便挑挑选选的找了一个较为隐蔽的角落位置。
店里已经有不少客人了,当她走进去时,她发现周围人的目光陆续的落在自己身上,她当然知道这是精心装扮后的显著成果,果然,女人还是得好好打扮呢!
忽略这些炙热的眼光,她坐在桌边长舒一口气,心跳却没能随之平稳下来,反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愈发紧张了起来,甚至能听见自己的砰砰心跳。她的期待和激动在那一刻涌上了顶峰,窗外柔光尚未衰退,世界仿佛丢弃纷杂人群而独处一片宁静之中,她感觉一切美好环环相扣,并且想象着,他所等待的那个男人穿越车流人海正向她奔赴而来。
这次他还会摘下几支花骨朵吗?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也挺可爱的呢……
六点零五分,小银的微信响了。
段宗楼:“抱歉。”
……
他又抱歉了?
小银心里顿觉冰凉:“怎么了?”
段宗楼:“临时有事要处理。”
小银:“哦……那你忙。”
段宗楼:“实在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