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国初立时,百废待兴,公冶成凭谋略才智得以盛名,主动请缨带兵击退敌军进攻八次,断粮草,毁兵器,20岁年少成名,又长得一副好皮囊,在文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我本不会遇见他,奈何逃不过一个缘字。我太闲了,每天在云岭不是逗凶兽就是在银莲花海打滚,不是在云湖深处打渔玩就是云岭的边际跟鸟一起飞。玩了几百年,我累了。但是还有个更好玩的地方我没去,就是有人的地方。
我从没下过云岭的山。文国三年,我下了山,文国地处云岭山脚偏北七百里,因为我太懒,只到文国便不想再走。
我混进这座小城,城虽小,但千姿百态,人间百态甚是好玩,我躲在暗处瞧得不亦乐乎。
不论是世态炎凉,还是温情流露,上到对簿公堂下到鸡毛蒜皮,我混在这市井小镇将这人性看了个七七八八。
但唯独看不透公冶成,我不明白什么是情,我本以为我无欲无求,有求就会必得,但是情之一字我始终参透不了。
我在予竹苑百无聊赖听着戏,但是街外突然传来一阵吆喝:“公冶将军回来了!仗打赢了!”
人群随之一哄而起,唱戏的也匆匆跑下台,人们都往街上看去,凑热闹怎么能少得了我呢?我身形一闪就到了最高的城楼顶,半躺着看向城门。
我看到有个人骑着一匹红马,带着士兵从城门缓缓走进,身上的黑衣衬的他英姿飒爽,头发高高绾起,几缕发丝垂落下来随风飘摇不羁。眼神有些清冷,骑着马对热情的百姓面无表情走过,但人们仍旧高呼不已。
我瞧不清楚,便施法看得清楚了些,看清他的脸后,不禁一喜,长得这样一副好皮囊甚是养眼,比青山苑的小孩儿们养眼得多,整个文国我没见过像他这般好看,文国三十年恐再难出下一个公冶成。我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不对,是对人间美色起了极大的兴趣。
于是我就跟上了他。
在他的将军府,屋檐,走廊,他去哪我就去哪。公冶成一直都很冰冷,我每天就只管看他的脸,从不在他的面前现身,不管他发生何事,我只没心没肺的盯着那张脸。
但是一个表情看久了难免会有些厌烦,于是我在市井里学到的小把戏都用在了他身上,给他使绊子,可惜他那张脸连条缝都没有,气死我了。
我忍不住化成人形,站在他面前,公冶成正在踱步看卷宗,回头一看到一个大活人站他身后,他冷漠的的表情有一丝松动,片刻后才问我:“哪里来的,快滚出去。”
气得我就将一个茶杯朝他扔过去,他闪身接住,但是对凭空飞来的茶杯终于流露出惊诧,几乎一瞬间就将我控住,冷声问道:“这是什么把戏,你是谁,为何来我房中做这些奇怪之事。说!”
他眼睛真毒,要是平常姑娘早被吓哭了,可我是谁,我天不怕地不怕,耿直脖子看着他:“我可是妖!”
公冶成一下将我放开,推了我一把,口中满是不屑:“一派胡言。
随后便想叫人,我看破他的企图,百无聊赖的说,全将军府的人都睡着了,你叫吧。
公冶成一愣,立即起身查看,发现真的空无一人时,厉声质问我:“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继续一副冷淡的样子,摸了摸袖口说:“啥也没干,就是叫他们去睡觉了。”
公冶成沉声问我,好像压抑着怒气:“你到底使了什么法子,大费周章来我这,你究竟是什么人,找我有什么目的,不妨明说。”
我一本正经回答:“第一,我是妖,想让他们睡着就是抬个手的事,第二,我没有大费周章,你的手下根本没办法拦住我,第三……”
我顿了顿,嘿嘿笑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想看看你笑。”
听到这里,公冶成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看傻子一样看我:“???”
我立马更正:“没事,哭也成啊,只要有表情就行,我都喜欢看!”
公冶成攥着拳头,青筋一跳,没等我反应过来,抬手就把我丢了出去:“滚!”
哎,我很无奈,我又掉不到地上,运点力又飞进他房里,还躺在他床上对他笑。公冶成快被我气疯,恶狠狠的看着我:“你!”
我却紧紧盯着那张脸看,原来这就是生气的公冶成,好奇怪,明明表情没变多少嘛,就是脸色红润了,眼神恶狠了点,但是跟面无表情比起来这可太好看了。
公冶成看我还在盯着他看,但是又不能把我丢出去,气够呛,我就那么一直看着他生气的脸。不知道我看了多久,直到他转身离去,我一恍神赶紧跟了上去,他烦不胜烦,走的更快了,但我跟的更欢了。
终于,公冶成受不了了,转过身:“你就这么喜欢这张脸?”
我一愣,没心没肺的说:“是啊。”
他随即告诉我:“你不是会变戏法吗,你变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出来陪你不就好了吗,你想让他笑就笑,想他哭就哭,这不是更好吗?”
我仔细一想也对,于是决定不在纠缠他了,但是走之前还不忘记更正他:“我是妖,这是妖法,不是戏法。”然后在他冰冷的看傻子的眼神里飞出将军府。
找了个宽敞一些的房檐,开始捏人玩,凭着感觉慢慢的变出一个人形,然后闭上眼,慢慢在心里描摹公冶成的脸,我看了他那么久,每一处细节我都知道,只不是不知为何,有种奇怪的感觉,感觉脸有些热,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面前出现了一个光着身子的—“公冶成”,只有五官,四肢和躯干,我造出初见时公冶成的那件黑衣给他穿上,太像了!不枉我看了他那么多天。
我看着“公冶成”,好生欢喜,我让他笑,他真的笑了,笑起来好看的要命,我有些微怔,可惜是个假人,我不免又觉得有些帐然若失。于是,我又兴冲冲跑去了将军府。
公冶成看到我的时候正打算入寝,看着我,半卧在床上有些头疼,知道赶不走我,只得耐着性子问我:“你还有何事?”
“我造出来了,你笑起来真的好看,所以我想看你笑。”
公冶成面无表情:“你不是看过了吗?”
“不够。”
“不够你就让他一直笑,直到你看够为止。”他明显不想跟我废话。
但我依依不饶,走到床榻边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很嫌弃的远离了我,我闷声开口:“总感觉是假的看着没意思,想看真的。”
公冶成冷笑:“那你试试。”说罢便不再理我。
我盯着他:“你不要逼我用妖法对付你,把你变成随叫随到的傀儡!”
他眉间狠狠的皱着,盯着我的目光很是不善。
我气极,揪着他的领子狠狠的:“你笑不笑?”公冶成没说话,沉默的看着我。似乎在看着一个撒泼打闹的小孩,眉宇间都是不耐和冷漠。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眼神,我心里怪是难过,我泄了气,松开了他。公冶成这家伙软硬不吃。我想着,要不要用妖力对付他 ,可我想了想那都是虚假的他,我很执着,我就要真正的公冶成笑。
可就在我愣神之间,公冶成这个可恶又冷漠的家伙,用一只手又把我扔了出去!
我第一次被人扔在地上!
我惊了!
回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公冶成,公冶成像个没事人一样,躺下开始睡觉。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我化作原形朝他扑了过去,那瞬间公冶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大骇一刻,立刻起身用手挡住我,我看到他的神情停止了攻击,站在他身上看到他被吓到的样子歪着头瞅他,想看清楚些。
公冶成没等到任何袭击,放下手看着我——
一只狐狸,五条尾巴动来动去,身上是五彩花纹。
他显然惊愕的说不了话。我眨了眨眼睛继续看着他,心里却是有些愉悦感袭来。
然后他似乎平静了些,对我开口:“你是什么……妖……?”
我朝他歪歪头,跳下身子在他的床上转了几圈展示了自己,是在告诉他:“现在知道我是妖了没?”
公冶成这下淡定不了了,他爬起来退我几步开外,眼睛仍是不敢相信,盯着他床上这团毛球。
我刚想幻化成人跟他讲话,默然看到地上的衣服愣住了,总不能当着他面光着身子,绝无可能!我朝他叫了几声,想告诉他让他走,他却听不懂。我急的转了两圈,只能朝他焦急的叫了两声。他越加不懂了。我只能跳下身子咬住我的衣服看着他,他好像明白了,转过身去,然后停顿了会决定走了出去。
我怕他被我吓跑,囫囵裹起衣服就追出去,却发现他就站在门前院子里,发呆?
我叫他:“公冶成!”他身子有片刻的停顿,转身看我,但是又立即移开目光——我衣服……穿的不咋地……
然后他并不看我经过我身边走进屋里,还关上了门。
明知拦不住我还关门,我还想进去,但想了想,笑了笑,转身化成影子走了。
我在人间寻欢作乐,在云岭,没有与我相伴之人,不免寂寞,而人间热闹非凡,有许多令我称奇的玩意。可渐渐地,一层层阴霾也随之而来。
公冶成是我在人间最大的乐趣之一,我最喜缠着他,想看他笑,我研究了许多。可公冶成,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知道我是妖以后,对我也显得一副波澜不惊,他没有告诉别人我是妖的事实,说白了,告诉别人也不会信。毕竟妖灵这种东西,早在几百年前就销声匿迹。现在只存在说书人的口中和戏班子的舞台以及人们的想象里。
可我,明明确确,是妖,云岭也有妖,只是没有力量。它们大多数都是会动的植物,有思想的鸟兽虫鱼。
自百年前花妖与狐皇身死,花界成千上万的精灵死去,九尾狐更是消失匿迹。所有的妖都在那场谋反中失去生命,沦为灰烬,化为磐石。只留下羸弱的妖力弥散山间。
除了,不断吸取力量的我。
我一个人长大,似乎拥有无限的力量。我不知道这力量有何尽头,但从小我便知道,只要我想做的,统统可以实现。我不懂修炼,一切全靠心性,也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我只会寻欢作乐。
就像此时,我又趴在公冶成房顶看星星。时不时弄出点声响惊扰一下睡觉的公冶成,我竟然会觉得这很有趣,我肯定是来人间把脑子玩坏了。
可是不久之后公冶成又要奔赴战场,我问小厮,什么是战场?小厮说就是你杀我我杀你,看谁站到最后。谁站到最后谁赢。我顿时觉得无聊极了,就这点小事有什么好杀的。我闪身回到公冶成的房间,他已经整装好便要走,我拉住他,不准他去。
他瞪着我:“放手!”
“我不放!”我开始拧巴。
但公冶成还是想甩开我,我施了个法将他困住了,他动不了了,我得意洋洋,可下一秒却因为他淬了毒一样的眼神怔住,那冷漠的眸子盛满了厌恶和愤怒。我一下就放开了他,我呆呆的站在原地,公冶成擦过我的肩一步也没停留。
我好难过,我没有人的心脏,却体会到说书人口中的心痛感觉。我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东西在跳动。我想象不到。
我垂头丧气,但是不一会我就想到了什么。
公冶成骑着马,我化成一阵风在他耳边跟他讲话,我说是不是杀完那些人打仗就算结束了。他没理会我,连眼神都没撼动丝毫,于是我再跟他说:“我帮你杀完!”然后就往他们前进的方向飞去。
公冶成的军队被一阵风重重的扫过,士兵们扶住帽子看着一阵风刮向了战场。
公冶成眼神突然透出一丝惊疑不定,忽而快马加鞭追赶我,可公冶成怎么能追得到风呢,我不过一瞬就离他而去,所以我没听到他策马飞奔那句颤抖的话:“停下!”
我杀了很多人,但是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因为我站在高处,看着贫瘠的战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就像看见一堆混乱的蚂蚁,我自以为聪明,知道公冶成的人穿黑衣服,我把那些黄衣服的人通通杀了,很简单,一阵风穿过战场,他们就全部倒下了,杀红眼的士兵还在不停的往前刺,却没意识到对方已经倒下了,半晌,人们才反应过来。
这是我的,第一次杀戮。
杀生。
公冶成骑着马赶到,他飞身下马,跑向城墙,站在墙上,他看到了满地的尸体,和站在尸体间手足无措的士兵。然后他看向周围,像在找谁,我到他的后面,没有显形,他看不到我,我开口:“我帮你杀光了,你可以不用打仗了。”可我发现他并不开心,我也是。我也不开心,并不是因为公冶成的态度,也不是因为阻拦公冶成时他看我的眼神,是因为什么,我也不清楚。
公冶成颤抖着声音:“好啊,好极了。”他看着我,又是那种厌恶的眼神。
人们对这次胜利好像并不欢呼雀跃,而是感到害怕。战场上的士兵都在害怕,为什么人会突然倒下死了,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有违常理。
公冶成将自己关在军帐里,也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也不敢显形,我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神。我一直隐匿身影在他身边,看着公冶成的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他似乎自言自语:“平时不是很能跳吗,现在怎么躲起来了,妖就可以为所欲为的杀人了吗?”
我一抖,知道是在说我,可还是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公冶成又说:“出来,我告诉你,你错在哪。”
我显了形,站在帐外。
“进来。”我挪了挪脚。
公冶成不说话了,我知道他马上就要忍无可忍了。赶忙现身:“这儿呢这儿呢,别生气!”
他看着我,但我不敢去看他,我不喜欢看见他看我的眼神。
“你用什么方法杀了他们?”
“我的妖力。”
“留下了痕迹?”
“我没留。”
“你从哪里来,你的父母是谁,你是……什么妖?”
“我一个人在云岭长大,没有父母,我是花狐。”
“什么是花狐?闻所未闻。”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暂且不纠结这些问题,你为何要来这里,为何纠缠我。”
“无聊,我觉得这里好玩就来了,你长得好看,想看你笑,很好奇。”
“只是这样?”
“嗯。”
公冶成笑了,不是真的笑,是嘲讽的笑,我很不喜欢,低下头不去看他。
“你不怕世人知道你的身份,带来麻烦吗?”
“为何要怕,没有什么东西能威胁我。就算世间万物不能容我,也无可奈何!”我颇显傲娇的说。
公冶成没理我。
“你杀死的人,你怎么看他们。”
“什么怎么看,我又不认识他们,我只是帮你。”
“帮我?”公冶成提高了声音。
我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但是他的眼神又露出厌恶,我移开目光不去看他的眼睛。“我是不是该感谢你?你看那些人感谢你吗?不明不白的杀人,在这里,是不被允许的。”我也不明白,公冶成继续说:“有的人该杀,有的人可以不杀,有的人不能杀,你混进人间这么久,真是半点也没学到。”
“我不是人,为什么要学?”我反驳。
公冶成又开始冷落我。我按捺心里那股子作祟的情绪,问他:“那我该怎么做才行……”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来不及挽回的。”
“为什么不能挽回。”
“人死了还能活过来吗?”
“为什么不能?”
公冶成一副头痛状,不想跟我继续瞎扯,我忽而明白了什么。大声地说:“我懂了,我这就让他们活过来。你别给我摆脸色就好了!”
然后我闭上眼,施法去了。
一阵阵淡的快要看不见的五彩光芒轻轻地游走在死去的尸体上,慢慢的,血肉开始慢慢红润,血液开始流动,心脏开始跳动,我把所有坏掉的地方都修复完,被我妖力杀掉的人又开始呼吸。
公冶成还没反应,他整个人呆了又呆,根本忘记了自己要去干嘛。良久我睁开眼:“好了!”公冶成看着我,眉头皱着,冷漠的脸却写满疑惑和震惊。四下传来了一阵尖叫和狂呼。
“啊!!!!!!”
“诈尸????”
公冶成听着这些声音,我看着他好像有些站不住,他指着我,手指微微颤抖:“你……”
我又不明白了。我什么?
但公冶成仅仅只用了一天,就接受了这个逆天的事实,着手去处理谣言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隐瞒事实,只能在一边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但是因为那些活过来的人成了俘虏,攻击文国的那位君王也放弃了进攻的想法,公冶成回了将军府。
公冶成回将军府后第一句话就是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