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踏出一只脚的道一又返回身来,说:“她有名字,叫苏生。”然后往外面走着说:“苏醒的苏,生命的生。”
这最后一句在公冶成的脑海里回荡了两遍。
回到房中,道一将苏生放在床上关起门窗,盯着她问:“阿姐?阿姐?”
苏生抖抖耳朵。
“你去哪里了,看起来这么虚弱?”
苏生看着他没有任何动作。
“我以为你是去云岭了,我以为你会好好的。”
苏生摇了摇尾巴。
“阿姐,我说的话,你告诉我是与不是。”
“你是不是没有力量了,连灵力都没有?”
苏生点头。
“你还能化为人形吗?”
苏生摇头。
“这一次,还爱他吗?”
还是摇头。
“阿姐,为什么不回云岭?”
苏生眼睛眯了眯,看起来像是笑了,她用尾巴摸了摸道一的脸。
这一次,不爱他,不需要他的爱,不想做任何事,只做旁观者,直到死去。
但是苏生啊,你真的能成为一个旁观者吗?
公冶成不知道该如何养狐狸。
他没见过它吃任何食物,除了喝水外这只狐狸好像对人类的食物都不感兴趣。
从宫里回来后也在慢慢好起来,因为它已经能跳上房檐晒太阳了。
可是渐渐的,将军府出现一个奇怪的老人。
他总是拿着一根权杖。
白胡子像面具一样挂在他脸上。
苏生不记得这老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只知道公冶成总会与他彻夜长谈。
可她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一个人存在。
她只是回转了时间,按理说,该发生的事和该出现的人都会按部就班的一一浮现。
除了没有像以前一样出现在公冶成生命里,她已经完全站在了一个旁观者的立场。
不过她总是记得在第四年,矢尤国会让公冶成和那蓝瑳完婚。
那个老头频繁出现在将军府。
公冶成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某日,苏生照例在房檐上晒太阳,远远就感受到一道目光向她投过来。
她抬起头与之对视,那老头锐利的双眼似要将她盯出一个窟窿,眼周的肌肉也因为眼眶的酸涩而轻微抖动。
苏生不喜欢这样的眼神,于是她离开了房檐。
她的直觉告诉她,她不要再继续待在将军府。
她想回云岭。
她找到道一,跳上他的桌,用尾巴沾着茶水在桌上画出一座小山模样。
道一会意道:“去云岭?”
苏生点头。
“可是阿姐,我们俩得什么时候才能走到云岭啊,没有灵力是很难的。”
苏生用尾巴用力戳了戳桌子。
“好好好,我们走。”
“狐狸去哪了?”
“回将军,小的看见它往那小兄弟的房里去了。”
公冶成推门而入。
看着桌上快要干涸的那摊印迹沉默良久。
文国境外。
“阿姐,你累不累?累的话,我可以抱着你走……”
苏生用尾巴拍拍他的腿,示意他快些走。
天色渐黑,一人一狐才刚走出平地,道一累的弯腰直喘气。
“阿姐,我觉得,我连一半都走不了,奇怪,我们当时为什么不从将军府牵匹马来?”
苏生走到他身后,五条尾巴拱起推着他走的快一点。
刚翻过一座山,就见到了老熟人。
钦野在老树下扔着石子儿,见到步伐蹒跚的道一,笑着说:“我真是奇了怪,为什么道一大人回到百年前连身子骨都变年轻了?”
“钦野?”道一愣了。
苏生收回尾巴,晃了晃脑袋。
道一问:“你怎么会在这?”
钦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钦野笑道:“时间的确倒退了三百年。”
“可你现在还没出生啊,连我都才这么大点。”
“能回到现在的可不止三白年前的人。”
“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所有有灵力的人都被带过来了。”
“什么?”
“只不过其中的人类几乎没有,因为都差不多死光了。”
道一的心突然猛烈的跳了起来:“你是说,詝山也……”
“没错。”
“那……”
“只是詝山现在属于人类到达不了的地方,就像云岭一样是秘密,毕竟现在的人还没有接触过妖和灵力。”
“那为什么你还是这副摸样,还记得一切。”
“可能她的力量不稳定吧。”钦野看了看一旁的苏生?
道一大骇:“阿姐!你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回转时间了?”
苏生没回应。
钦野在一旁补充:“毕竟这样的事,除了花狐的力量没有什么力量能做到了吧?”
道一深深的叹了口气。
心里想的是:这破世界毁灭了又何妨。
重头再来,为什么要他的阿姐来付出啊。
“好的,聊完了,咱们走吧?”
钦野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嗯?莫非……”
钦野眨眨眼,掌间透出一股灵力,“是的,猜得不错。”
道一无奈的叹气。
有了钦野的帮忙,云岭很快就到了。
这里还有三个人在等待着。
道一瞪大双眼,“风灵?”
风灵一个人类居然也跟着来了?
他又看像苏生,眼神询问着你到底还干了些什么?
风灵见到苏生的时候,开心的跑上前跪坐在草地上,轻轻的给苏生顺着毛,苏生原地趴下了,尾巴不断晃动。
邪见和阿欤也安静的站在后面。
道一现在唯一发愁的就是自己的少年身体。
有灵力就好了,他突发的奇想的问阿欤能不能用灵力让他长高点,阿欤偷笑着说不行。
道一郁闷的坐在云湖钓了一天的鱼。
苏生躲在云岭看日出的时候,公冶成却又开始找狐狸了。
“有没有见到将军府的五尾狐?”
“你说这狐狸能跑到哪里去,将军的人手都找到界外去了。”
“是啊……”
苏生再次试图将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抛开,她就想安静的看个日出,但那些记忆还是在他脑海里不断地反复翻涌。
她明明都已经忘了。
小腹又传来隐秘的痛楚。
苏生转身走下云崖,她想要冷静。
“将军,依余所见,那只狐狸是大忌。”
“何为大忌。”
“亦是大祸,也可为大福,可大福之法异常艰难凶险。”
“只是一只长相奇特的狐狸而已,我看不出来它能有什么威胁。”
“可余看出,它是来自过往与异日之物。”
“何解?”
“它是过往之物,亦是异日之物”
“天方夜谭。”
“将军,事实如此。”
公冶成变得沉默,老者告诉他天地的秘密,告诉他世界里现存的力量,也告诉他世界还要经历一次异变。
他皱眉思考,为什么要说‘还要’。
世界异变又是指什么,如果已经发生过,为什么人类史书从无记载。
但是他又知道,此人说的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他曾亲眼见证过他的能力。
“将军!”门外一个新兵模样的人慌慌张张的跑进府来,门卫也没来得及拦住他。
公冶成老远就听见吵闹声。
“何事?”
“将军,救救我的兄弟!”
那人跑进门来。气喘吁吁跪在地上呼哧呼哧喘上两口气说:“我们本想着偷会儿懒,就去了校场外的树林子纳凉,可谁知,林子里窜出个动物,我们从没见过那样的怪物,我的兄弟被那怪物一口咬住腿拖到林子里去了,将军救救他吧。”
公冶成眉头皱皱眉头,没有马上接话,听到这番说辞的下人们都面面相觑,低声私语。
“将军,我说的都是真的,您相信我吧将军。”
“牵马匹来。”
公冶成上马后回头说:“你们在府里等待,非必要不可出府。”
“是,将军。”
“将军!林子的最西边!树下有块乌石,将军小心啊!”
公冶成走后,下人纷纷围上来:“小兄弟,你说的是真的吗?当真有怪物?”
那新兵满头大汗,点头称是:“我绝对没看错,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动物,那张脸长得非常奇怪,而且,而且……”新兵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惊恐。
“而且什么?”
“是啊什么啊,快说啊。”
“而且那怪物似乎长着人腿……”
“啊?”“你看错了吧?”“是啊,怎么会呢?”
新兵仔仔细细又去回想那副场面,“我,我也不清楚,可是我看到那两截白花花的……”
分明是小孩子的腿。
最后这句,他没敢说出来,他现在反而怀疑自己是不是惊吓过度而出现了幻觉。
忽然,他两眼一翻晕倒过去,众人七手八脚忙去扶他。
公冶成骑着马来到林子最西边,果然看到一棵粗壮的树下有一块乌石。
他下了马,牵着马走近。他看到一些血迹和破碎的衣服布料。
他蹲下身仔细的看了看,身后的马却忽然嘶鸣一声,跺了跺脚。
他牵紧缰绳,看到马的眼神惊恐,他顺着看过去只看到一簇微动的草丛。
他松了手,马立即朝来时的方向跑了。
他看着眼前的林子,眼眸微眯。
他低头循着血迹往林中走去。
将军府,众人刚安顿好那忽然晕过去的新兵,就看到先前被公冶成骑出去的马正跑回来,马夫见这架势立即上来拉住缰绳,那马却拖着马夫一个劲只想往马厩里钻。
“坏了,这马怎么自己跑回来了,将军呢?”
马夫好不容易将马拴好,抹了把汗:“这马胆小,不如将军的红马。”
“那红马呢?”
“上场战役被刺了腰,将军放在校场养伤呢。”
“这可如何是好,我担心将军的安危啊!”
苏生觉得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三百年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想不起来太多事。
可就是觉得,在三百年前,她做了什么,而且是她顺手做的,她想要知道那是什么,但是苦想无果,恹恹的趴在桌子上轻晃着尾巴。
风灵察觉的她的情绪,但也不知道该如何。
阿欤自屋外进来,和道一说着话。
“人类真是烦死了。”
“如何?”
“我有时候想不通他们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没有人类?”
“我记得钦野说过人类是维系世界的关键组织,谁知道是为什么。”
“难不成就凭他们是最先出现的?”
“好了,不说这个了,邪见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离不得云湖,脆弱得很……”
人类?
苏生陷入思考,人类究竟是怎么样的生物?为什么说是维系世界的组织?
她看着风灵,看着道一,又看了人形的阿欤。
她蓦地想到什么。
她起身就往云岭某一处去。她起的急,尾巴扫落了茶杯。
三人同时望向她在门口一闪而过的身影,又同时站起身来跟上去。
苏生跑的快了,越来越急迫。
她想起来了,那只妖兽!
那只在云岭森林深处快要转变成妖的兽!
道一拉着风灵,阿欤带着他们追上后,就看见花狐在林子里的一块空地上焦躁的转来转去,尾巴摇晃的幅度更大了,甚至还烦燥的打断了一旁的枯枝。
“阿姐?怎么了?”
风灵感觉到她正处于暴怒的状态,但又控制住了。
苏生的爪子陷入草地,她没做到。
这一次,她没有把那个该死的妖兽封起来,她正在想他会去哪里。然后她脑海里有了记忆片段。
三百年前。
苏生因为不满公冶成的态度回到云岭,她发现深林里的这只野兽不仅有了人类的思想,能说话,甚至还想化为人形。
她找到它,问它缘由。
它说它爱上了人类。
随着它的妖力不断增长,它的思想也越来越复杂,当它看到人类的外形,就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动物。
它爱上了那名人类女子,那女子没有家人,在文国的边境过着流浪的生活。
后来,妖兽为了和那人类在一起,开始想要化为人形。
化形并不难,可是化为人形却是最难的。
苏生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样的分别,因为在她眼里所有的形都只是一个空壳。
妖兽对人类的爱越发不可收拾,爱情促使它不断增长自己的力量。
被苏生发现时,它甚至请求得到花狐的力量,它知道这对花狐来说轻而易举。
苏生想到了爱着公冶成的自己。
她看着妖兽,看着自己。一股恐惧侵袭了她的大脑。
她落荒而逃。
在公冶成眼里,自己是不是也只是一只狐狸?
动物和人,怎么会有结果?
后来,当公冶成对她流露出温柔时,她却又情不自禁的陷了进去。
再后来,她再找到那只妖兽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在林子里了。
她又去找那流浪的女子。
她看到一副她永远都不想记起来的场景。
妖兽化了人形,令人恐惧的是,人形只有一半。
那人类女子吓得要死。
苏生愤怒的将它带回云岭,在发现它的地方做了一个囚笼,困他永世。
苏生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景象让她既恐惧又愤怒。
此时的她已经无意识的眦着牙,喉咙里有隐隐的低吼。
道一和阿欤一时都不敢靠近。
只有风灵,她悄悄的靠过去,轻触了一下苏生的耳朵。
苏生眼神霎时恢复了清明,也收回了爪子。
她看了看三人。
随后眼神指定了阿欤,偏了偏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跟我走。”
然后很快的往云岭下山的地方去。
阿欤紧随其后。
到地方,苏生指了一个方向,阿欤往远了看,能看到一小簇丛林和山,“去那里?”阿欤问。
苏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纵身一跃上了他的肩。
阿欤领会,伸出手护着她往那处疾驰而去。
到了地方,苏生落地后往前走,往那些破败的房子里走。
她已经记不清那房子长什么样,只是靠着感觉走。阿欤则跟在她身后。
然后她看到了熟悉的画面,是那座房子的小窗。
当时的她就站在这里,看着窗户里骇人的情形。
她甩甩头,抛掉那些画面后跳上窗口。
屋里的情形让人不寒而栗。
床榻全都是血,家里为数不多的物什都被打翻在地。屋内空无一人。
循着血迹,她直觉那兽也许是往深处去了。
她用头示意阿欤处理屋内的情形。
阿欤挠挠头,皱着眉犯了难。
苏生又指了指屋外的木桶。
“要我清理?”
苏生看向他的眼神里写满不容置疑。
“好吧,我没干过,恢复如初?”
苏生没在搭理他。晃着尾巴走到屋后,看着后面的林子眉头紧皱。
阿欤笨拙的将倒地的物什恢复站立,凭着他的理解收拾着屋子。
而苏生已经往林子里去了。
毫不费力的,苏生看到在最深的地方,半人半兽的它手里抱着什么。好像在哭。
它没发现苏生的到来,只是抱着怀里的尸体。
尸体的身上满是血迹,虽有衣物包裹,但苏生却看出她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她愤怒的盯着这只妖兽,如果她还有力量,绝对会让它死。
不久,阿欤跟了上来。
看到在她眼底的情形,皱着眉厌恶的说:“要杀了?”
苏生用尾巴指了指云岭,示意带回去。
阿欤看着那只兽,厌恶的用灵力做了笼,将它带了回去。
“杀了?”
“关着?”
“多久?”
“永世?”
“行,交给我吧。”
那妖兽完全没有反抗,除了紧抱怀里那具尸体以为没有任何举动。
可苏生觉得,这件事也许不像这样简单。
按照以前,她看到那妖兽在房屋的时候就将它带回囚禁了。
而这一次她晚了很久,屋里的血迹又是怎么一回事,她根本无法记清楚自己晚了几天,这几天那只妖兽和人类发生了什么。
是夜,苏生待在囚笼外,看着呆滞的妖兽,不知过了多久,她发现它的口中还在说着什么。
万籁俱寂中,她听到的是一句反反复复的话。
“我只是想跟她在一起。”
苏生沉默着想了很久。
她知道,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在夜里狂奔,她想,那座山林也许还会有另一头妖兽,或许说,不能叫它妖或兽或人。毕竟那很可能是一只怪物,未成功化形就和人类创造出来的怪物。
公冶成已经深入林间很久,他有些累,随着天色暗沉,照进林子的月光有限,他似乎快要分不清路。
他快迷路了,再这样下去,要么自己走出去,还要提妨士兵口中的怪物,要么就是找一处安全的地方等天明后走出去。
在他觉得第二种方法更为稳妥的时候,他敏锐的听到了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警觉的竖起耳朵,握紧手里的刀。
随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声声的金属顿地声。
是他。
老者慢慢走到他面前。那双眼睛闪烁着精光,“将军,随我来。”
公冶成沉默着走向他。
老者将他带到一处,用权杖拨开草丛。
公冶成看清了里面躺着的怪物模样。
巨大的兽形上半身,下身是人类的腿,而且看起来是七八岁小孩的腿。
“这就是为什么,人类是维系世界生存的组织。”
公冶成沉默着,老者继续说:“世界接受一切繁衍,但如果牵扯上人类,那物就必须要以人类的形态完成才行,否则,就会产生这样的丑陋而残缺的怪物。”
“走吧,余带你出林子。”
“它呢。”公冶成看了看那怪物。
“他不归我们管,至少现在不是,会有人来处置它。”
“谁?”
老者却不再说了,转过身往林外走去。
公冶成在原地顿足一会后,还是跟了上去。
“我的部下……”
“早已被吞吃殆尽了。”
“这样危险的怪物不应该留在那里。”
“我说过,不归我们管,很快就会有人带走它。”
老者拒绝回答是谁,公冶成没有再问。
他回头看向刚才的灌木丛,却看到了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好像是动物的尾巴,而且不是一条。
公冶成再细看时那处却没有一点风吹草动,渐渐的他收回了目光。
老者将他带出林子后,也消失了。
公冶成回到府内,那名新兵已经醒了。
“将军,我的兄弟如何?”
公冶成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好像明白了什么,闭上眼嚎啕大哭起来。
公冶成衣袖下的拳头也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