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美莲说了谎。
虽然不能排除是不是昨晚重新下了雨,将独南寨寨民们之前留下的鞋印全部冲刷掉的可能。但看黄泥路积水的情况,方筝筝还是更相信昨晚没有下过这么一场雨。山体滑坡只是吴美莲和她身后的独南寨,不希望她们这些外来人开车进入寨子编织出来的谎言。
应该为了防止他们到时候开车逃走。
很有效的办法。
她开始对这个寨子有些好奇了。
盘旋曲折的小道边的风景几乎一成不变,方筝筝有些无聊地收回了视线,看了一眼依旧望不到尽头的山路,平复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她没有可以压制自己语气中的好奇和疑惑:“吴美莲,你邀请我们去参加的这个鼓藏节是做什么的,你能给我简单介绍一下吗?”
“鼓藏节吗?”
不同于已经有些吃力的方筝筝,吴美莲看起来依旧精力充沛,和刚开始出发时基本没有区别。听见方筝筝的问题,她脸上浮现出一个夸张到有几分虚假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像俄罗斯套娃的笑容,带着一种刻板的麻木感。
“鼓藏节是祭祀我们苗族儿女们蝴蝶妈妈妹榜妹留的传统节日。”她语气欢快地回答:“蝴蝶妈妈是我们苗族共同的母亲,我们独南寨就是因为虔诚地祭祀蝴蝶妈妈,才能发展成现在几万人的大寨子,这一切都是蝴蝶妈妈保佑。大家才能过上好生活。”
“这次的鼓藏节是我们寨子十三年一度的大日子,虽然我们每年都会祭祀蝴蝶妈妈,但是很少会像这次这么盛大。”
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关键的信息点,方筝筝继续追问:“蝴蝶妈妈?你能详细地说说看吗。”
听到她的问题,吴美莲微微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深深地看了方筝筝一眼。用狂热中带了几分畏惧的声音缓缓开口:“蝴蝶妈妈是我们大家的母亲。传说中祖先蚩尤的心头精血化成神枫树,女神枫香领受天地诏令,用盘古的神斧砍倒这棵原初的神枫树,被砍倒后,神枫树的树心化为一只蝴蝶,这只蝴蝶就是蝴蝶妈妈——妹榜妹留。蝴蝶妈妈与继尾池的泡沫相恋,产下十二个蛋,这十二个蛋被神枫树树梢化作的吉宇鸟孵化了十二年,最终孵出了我们的始祖姜央,以及大象、蜈蚣、龙王、羊、蛇、山猫、虎、狗、鸡、牯牛这十二祖神。”
“那鼓藏节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你们要在这个日子祭祀蝴蝶妈妈?”
“据说十二祖神中的牯牛迟迟无法孵化,蝴蝶妈妈便去请求伟大的风暴帮忙。风暴应许了蝴蝶妈妈的请求,用狂风把这最后一个蛋吹下山崖,砸碎了它的蛋壳,才终于顺利孵出牯牛。可牯牛非但没有感激蝴蝶妈妈的苦心,反而怨恨蝴蝶妈妈没有亲自孵育它,最后将蝴蝶妈妈气得离开了我们苗族,从此不再庇佑苗族人民,于是地里总是长不出庄稼,洪水总是泛滥,苗族人民民不聊生。为了惩罚牯牛,让蝴蝶妈妈消气,重新回到我们苗族,先祖姜央就驱使牯牛耕作,用繁重的劳动惩罚它。可它耕过的土地长不出庄稼,蝴蝶妈妈也没有回到苗族。于是先祖们就把牯牛杀掉,用砍下来的头拜祭蝴蝶妈妈,这样才获得了蝴蝶妈妈的原谅,粮食也终于大丰收,这就是鼓藏节的由来。”
方筝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谢过为自己解答的吴美莲。
这个神话听起来和普通的原始神话没有太大的分别,但细究起来,却又有些难以忽视的残忍潜藏其中。牯牛不同于人类的形象容易让人忽视这样一个事实,在这则苗族神话中,被砍掉脑袋的牯牛同样也是苗族的祖先。
在苗族人民重新获取自己神灵的庇佑后,在丰收的麦田背后,是血亲相残的事实。
方筝筝没再说话,漫长的爬山似乎磨灭了所有人的活力,到了最后,连阮书雁也蔫蔫地低头赶路。
一行人一直走到接近九点才看见独南寨。
在吴美莲的描述中,独南寨是一个传统苗人聚居的大型山寨,人们往往男耕女织,虽然地处荒僻的深山老林,与外界基本上没有什么交流。
但是因为有蝴蝶妈妈的保佑,这里的人们一直安居乐业,生活也还算富足。
直到上个世纪中叶,一些寨子里的年轻人出去外面闯荡,寨子里才慢慢和外界有了接触。近些年来,寨子里通了新的公路,像她这样在外面上学工作的人也有不少。不过这次的鼓藏节是她们寨子最重大的节日,很多人都会专门回来。
方筝筝看向出现在湍急河流对岸的寨子。
他们这次的目的地——独南寨看起来确实称不上破败,更多的是一种岁月沉淀下的安定和厚重。整个寨子被十几米宽的河流包围起来,依山而建的苗人的吊脚楼挨挨挤挤的一团,一条窄窄的石桥直直地通到寨门。
一行人跟在吴美莲身后踏上石桥。
经过几个小时爬山的体力消耗,大家都没什么心情说话,沿途安静得只能听见脚下水流的哗哗声,方筝筝的视线顺着声音掠过石桥边顽强生长的青苔,落在溪流冲激在石柱上溅起的水花上。
突然,众人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叫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