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消融,天色初霁。
立春时节,绿意初显,天气有了转暖的迹象。
是日,益州城内比前些日子热闹不少。街头繁花被春风拂落,点缀一路青石板。一条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在街上,朝谢府大宅走去。
一人昂首骑马领行,神色庄严肃穆。十几个仆从紧随其后,抬着大红聘礼,步伐稳健,气派壮阔,颇有气势,引得百姓纷纷探头围观,窃窃私语。
“不愧是崔氏大家,出手阔绰,派头十足!”
“崔家人这么快就从建康赶来了?今日便要登门行聘?”
“不知这出嫁的是谢家的哪位姑娘?”
“这场面倒是热闹!”
……
与此同时,谢府上下忙做一团。
谢府当家人谢睿在前厅等候,频频起身,来回踱步,叹气连连。
他正出神,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阿爹。”
伴随这一声轻柔的呼唤,一个窈窕身影迤迤然走了进来。
女子削肩细腰,身着豆青色多折裥裙,裙长曳地,打扮清新明丽,莹润的脸上带着明亮的笑意,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温婉动人的劲儿。
屋内仆从纷纷向她问好:“二姑娘好。”
此人便是谢家二姑娘——谢云闲。
谢云闲乃谢府二姑娘,秀外慧中,举止娴雅。其喜怒不形于色,为人处世滴水不露,对所有人都是同等的彬彬有礼、得体大方,无人能从她那淡淡笑意中摸透半分真心。
因此益州百姓常笑言,这谢二姑娘的心是天底下最深的湖,波澜不惊,一颗石子投进去,立刻沉了底。
谢云闲款款踏入前厅,见谢睿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走上前,声音细软婉转:“阿爹何故这般唉声叹气?”
谢睿叹道:“唉!阿爹就你和兰儿两个女儿,无论崔家把你们哪个接走,带回建康,阿爹心中都是万般不舍……”
谢云闲扶他坐下,给他轻轻捏着肩膀,笑着宽慰:“阿娘生前常道,这女儿呀,再宝贝也是要嫁人的。但您别忧心,我无论到了哪儿,都是最挂念您的。”
几百年来世族门阀权势盛大,以谢、关两家为最,一文一武,权倾朝野,名满天下。
然而,世族权势过大,先帝在世时便十分忌惮,有意削藩集权。孝帝即位后,不仅重用寒门,以牵制世族门阀,更是明目张胆翦除权臣,打击士族门阀,谢、关两家首当其冲。
谢睿虽为嫡出,却不慕名利。
七年前,谢云闲的姐姐谢微芳病逝,谢睿悲不自胜,又逢朝中乱斗,便举家搬至益州,远离名利场,过上了斗草簪花的安稳日子。
而今不知怎的,孝帝突然挂念起益州谢家两个女儿尚未婚嫁,便有意牵头与崔家的婚事。元宵未过,崔家便请媒人来提亲,问了名,取走了二姊妹的生辰八字去占卜。
谢睿道:“益州至建康三千里,路途遥远,往后想见一面都难。阿爹怕你们受了一路风尘,到了建康,嫁入崔家,却平白受委屈,无人庇护,反倒苦了你们。”
“阿爹这是什么话?”谢云闲给他倒茶,“谢家在建康又不是没人,崔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有什么好发愁的呢?若是我去,您有什么放不下心的?若是兰儿去,凭她那绝不吃亏的性子,也必不会受委屈的。”
话音方落,一小厮就急匆匆跑了进来,禀报:“崔家的人到了。”
谢云闲起身,“我去叫姨娘和兰儿吧。”
谢睿挥挥手,“去罢。”
南桑院内。
谢云闲走在前,婢女荷华抱着礼盒跟在后头。
礼盒里是一件新衣裳,是谢云闲特地托人画图绘制的,画了约莫三四版,才最终定稿。衣服由上好绫罗制成,做工精细,花纹繁丽,单是从徐州送至益州就花了一个多月。
过几日便是路姨娘的生辰,这是谢云闲给她备的礼。
荷华小声道:“今日早膳怎不见陆姨娘和三姑娘?”
谢云闲不以为意,浅笑:“大抵是昨夜兰儿又黏着姨娘,在她房里睡了。”
陆姨娘名陆瑞岚,是谢云闲母亲白溪的侍女,两人一同嫁入谢家。
姐姐谢微芳病逝后,母亲悲痛不已,受了风寒,染上头疾,愈发严重,五年前也离世了。谢云闲的亲哥哥,谢家嫡长子——谢帆,在母亲逝世后,突然沉迷佛学,擅自致仕入寺,剃发为僧,从此不知所踪。
母亲和哥哥走后,陆姨娘对谢云闲还算不错,平日很照顾她,更小一些时,她受了风寒,陆姨娘还会亲自给她喂药。
方至房前,忽闻哭声从房内传出,两人皆是脚步一顿。
紧接着,又是一阵瓷片碎裂声,似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谢云闲心道不妙,担心有贼入窃,正欲推门而入,却听谢兰的声音从里头传出:“娘!您要是真当我是您的亲女儿,就去给阿爹求情——我绝不嫁给那个病秧子!”
谢兰的声音本是清脆如珠落盘,此时却染上哭腔,变得嘶哑而委屈。
陆瑞岚的声音也从房内传出:“兰儿啊,你若不愿,娘怎会为难你呢?”
谢兰素来伶牙俐齿:“那人拿了我和姐姐的生辰八字,又不是我非嫁不可!你跟阿爹说,让姐姐嫁给他不就行了?”也一向不顾他人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