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得得。”他连忙摆手,“谭栩栩这小孩儿咋回事儿啊,最近怎么那么蔫儿啊?”
“还能什么事?能让她欢喜让她忧的还有谁?”
“我啊!”他这句话说的仿佛试卷后面标答二字之后跟着的一连串解题思路一般,流畅又自然,气定神闲又理直气壮。
周岺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还没开口,谭栩栩的身影就从前门飘了过来。
“来了,自己问吧。”周岺抬了抬下巴。
孔含宵顺着她的视线也往门口看,一眼就看到一个垂头丧气的人影儿。
“哟,这是怎么了?谁欺负我们家小宝贝儿了?”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每天说这种不正经的话自然得不行,周岺觉得简直没眼看。
她甚至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想象了一下周岢说这话的样子,瞬间被自己麻到了,连忙摇了摇头抖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
孔含宵声音不小,谭栩栩肯定听到了,却没出声。
周岺和孔含宵对视了一眼,觉得似乎不太对劲。
“怎么了怎么了?我的乖女儿,有什么委屈跟爸爸说,爸爸替你报仇!”孔含宵骚话不断,眼睛却紧紧地跟着谭栩栩。待她走进了才发现她的眼圈红红的,似乎刚哭过,眼皮也肿了起来。
“这是谁把我们家公主给惹哭了啊?”
谭栩栩不理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了下来,身子一歪,抱住周岺就哭。
周岺没见过这阵势,有点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轻轻地拍她的肩膀。
好半天,她才终于红着眼睛从周岺的怀里起来,抽抽搭搭地只说了四个字。
“我爸...来了。”
谭栩栩和徐翰文的事儿还是被双方家长察觉了。
确切地说,是被徐翰文妈妈发现的。
在收拾徐翰文的书包的时候,她发现了自己儿子书包里有一张不属于他的卷子。
要说一张卷子也没什么。偏偏那张卷子上的名字一看就是个女孩子,偏偏那张卷子被用红笔细致地将每一个步骤都标注了重点,每一道题后面都是不厌其烦地写明了注意事项。
“什么年代了?他都多大了啊,他妈还要帮他收拾书包?”孔含宵极为不屑地撇了撇嘴。
谭栩栩瞪了他一眼,继续讲。
事情就是,第二天徐翰文的妈妈就直接来到了学校,找到了班主任,将谭栩栩那张分数低的可怕的卷子拿出来摆到班主任的办公桌上,说自己儿子最近可能早恋了。
班主任觉得挺惊讶的,因为在她的印象中,徐翰文是一个沉默老实的男孩,谭栩栩这个女孩虽然大大咧咧却也不是个没有分寸的。她试图先将徐翰文的妈妈稳住,到时候找个时间自己去跟两个孩子谈一谈。
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坐在办公室里坚决要让她把谭栩栩的家长叫过来。
班主任老师心里觉得不妥,毕竟只是一张卷子其实也说明不了什么,而且班里的孩子正处于青春期,心思都很敏感,如果把孩子冤枉了怎么办呢?所以她一开始一直在委婉地劝说,并且再三保证了自己会跟两个孩子谈话。
可是无论班主任怎么保证,怎么劝说,徐翰文的妈妈还是不肯松口。
“我儿子是我们全家的希望,他从小到大都听话得很,我肯定相信我儿子不会乱来的。我看这个姑娘成绩也不是很理想,虽说我儿子现在成绩没有下降,可是长此以往万一成绩被她带下去呢?这还是好的,万一我儿子真的早恋了,这对于我们家来说都是毁灭性的呀!我今天是不管怎么样,也要和这位女生家长聊聊天的。至少也要让她的家长知道,自己女儿做的事情正在毁掉别人的孩子呀!”
“那个...翰文妈妈,话不能这样讲的,现在并不能证明栩栩同学在和翰文谈恋爱,而且这个年纪的孩子,同学之间互帮互助也是应该的。我们班级里经常会有点对点学习互助小组的,像翰文数学成绩比较好,栩栩这样的孩子数学成绩相对较弱,他们两个能互帮互助,其实对于双方都有好处的...您不必这么敏感的。”
“啊呀张老师啊,不是我敏感啊,是我们家翰文在学习上不能出半点差错啊!我和他爸爸辛辛苦苦挣钱,在他身上投入了很多的,在这样一个关键时期,我不能松懈啊!而且那个互助小组,我看您也不必让翰文参加了,他自己平时课外作业很多的,要是个个都像这张卷子一样,那每天光顾着给别人改卷子了,我们翰文还学不学习啊?”
“您的忧虑我理解,但...”
“哎呀,张老师,我特意请了半天假过来的,还是麻烦你把这位女生的家长叫过来吧,我们面对面沟通一下。”
最后张老师只得将谭栩栩的爸爸叫了过来。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有些走偏了。
谭栩栩的爸爸谭建国一直以来是一个极好说话的人,几乎谭栩栩想要什么他都会尽量满足,在学习这件事情上,似乎也认定了自己女儿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所以一直以来也没有对她的成绩要求太高。一直以来他的观点都是,女儿快乐就好。
所以他看到那张卷子,一开始并没有生气。
可后来,他看到右上角行云流水的家长签名的时候,脸一下子黑了,说什么也要将谭栩栩叫过来。
徐翰文妈妈正想见见这个女生,问她几句话,心里暗喜了一下。
谭栩栩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自己老爸正黑着脸站在里面,心里咚咚咚直跳,一边打着鼓一边快速想着自己最近犯了什么事。
等她走到办公室里面,才发现班主任对面还坐着一个穿着裙子举止得体的女人正光明正大地打量自己。
她和那个女人对视了一下,发现对方很不屑地将眼睛挪开了。
她还没从自己被鄙视的情绪里回过来味儿,谭建国一嗓子就给她嚎得“筛糠”了。
“谭栩栩!你给我干了什么好事儿?”他大手抄起那张试卷,劈头盖脸地糊到了她的脸上。
谭栩栩愣了几秒,把试卷从脸上扒下来,低头一看,立刻面色通红。
“我...我...”
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给我好好说话!我平时这么教你的?”也许是早年在部队待过的原因,谭建国声音是真的大,整个办公室的人都静了一下。
谭栩栩觉得很羞愧,恨不得原地埋了自己。
“对不起爸!我不该瞒着你!”
“这就是我教你的吗?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我不要求你成绩多好,但是你个人品质要好!你看看你呢?现在居然瞒着我...”
“爸!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偷偷谈恋爱...”
谭栩栩一边说一边哭,眼泪鼻涕一起流,也全然不顾形象了。
“你说什么?”
谭建国同志彻底懵了。他以为老师是因为她考不及格叫自己来的,可是看到角落上行云流水的“谭建国”三个字的时候立刻气就不打一处来了。在他的教育观念里,诚实二字是他对她的最低底线。没想到她现在成绩差不说,还撒谎成性,模仿他签字。
这笔迹,一看就是签了无数次了。
结果她现在跟自己这儿声泪俱下地坦白,她跟人谈恋爱了?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看到一边还坐着一个女人,正满脸不高兴地看着自己女儿。
他只觉得自己两眼一抹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能怪谁呢?要怪就怪你自己傻!”孔含宵又撑上了下巴。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谭栩栩一拳打在他圆乎乎的脑袋上。
结果就是,谭建国这儿还没反应过来呢,旁边徐翰文的妈妈已经站了起来,拉住谭栩栩的胳膊开口就训她。
“果然我猜得没有错!你是不是在跟我们家翰文早恋?”
谭栩栩猛地抬起头看她,触碰到她严厉的眼神后,又迅速低下了头。
“怎么不说话?你知不知道我们家翰文因为你可能会毁掉自己的前途?”
谭栩栩不明白,怎么自己喜欢徐翰文就会毁掉他的前途呢?
“我看你是个小姑娘家的,我也就不说难听话了。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情,学习没搞好,就不该有别的想法。你要是有也行,别找我们家翰文。”
谭栩栩低着头不说话,一边的谭建国不干了。
“您这话什么意思?您家孩子是宝贝,我家孩子就不是?她爸爸还在这儿呢,您怎么这么说话?”
“我想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两个孩子必须分开。孩子不懂事可以,我们做家长的不能不懂事。”
“分,必须分。我们还不稀罕呢!”
两个家长你一眼我一语,谭栩栩觉得自己头顶无端生出了两座大山,隔空喊话。而自己就是被两座山压在底下的渺小的烂草稞子。
谈恋爱这事儿谭建国倒没有怎么责怪她,甚至压根没有提,只是说交给她,让她看着办。
他向来不会干涉谭栩栩做任何决定。只是见到对方是这样一位强势的家长之后,他还是低低地嘱托了一句,大概意思是,建议她好好想清楚,对方家长意思很明确,而这个男孩一看就是家教很严的,怕是自己女儿会受委屈。
正是因为看明白了这一点,谭栩栩心里才更难受。
说到底两个人从假期确立关系到现在,一直是她在演独角戏,徐翰文一直都很被动。
她不是活在想象中的谁,她也是一个渴求回应的人。长久的示好得不到回应,她也会灰心丧气,也会委屈。况且他家里什么情况,他妈妈什么性格,她也多多少少从他的口中知道一些的。
所有这些念头一齐涌入她的脑海,化作了一个声音。
一个让她胆寒又无奈的声音。
没有人逼迫她。
即使是徐翰文的妈妈,也不过是讲出了一个事实而已。
她难过,她哭,并不是因为谁在逼迫她。
而是她发现,原来自己真的像徐翰文妈妈所说的那样,平庸又普通。她找不到自己跟他任何相匹配的点,出现在她脑海中的所有画面都不是和谐的。他给她讲题,她不明白辅助线为什么从这里连而不从那里连;她将自己生活中发生的趣事儿同他分享,他却无法理解里面有趣的点在哪里。更可怕的是,她一直在试图接近他,了解他,而他好像没有一点点想要朝自己走出一步的意思。
她一路走,一路思考着一个问题。
她究竟喜欢他什么呢?她究竟了解他吗?她能接受这个真实的,无趣的他吗?
也许当一个人开始思考我为什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喜欢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成为了一件可以被怀疑的事情,而往往也意味着,这段感情也要走向终结了。
谭栩栩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
她主动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