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今天清醒了。”他侧过头,看着她慢慢道。
他是笑着冲周岺说这句话的。阳光就在他身后,明晃晃地让人睁不开眼睛。
周岺听懂了。是清醒了,不是醒了。
意思是,他终于能认得清自己和周岢了。
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周善才虽然醒来过,却并不认人。即使醒着,眼睛也是失焦的,是茫然无措的。
周岺一直不愿意承认,周善才可能就要这样糊糊涂涂地走完余生。甚至在她内心深处不能去想,光是想到这件事,就足以令她害怕。
而现在周岢告诉她,他清醒了。
这喜悦是她考多少分数都不能比拟的。
而周岢又何尝不是呢?
在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的时候,他整个手都是抖的。
他还记得自己将周善才刚接到北京的时候,主治医师曾告诉他,可能永远都是这样的状态下去。
那个时候他白天工作,晚上经常一两点才回家。然后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
如果说周善才只是昏迷不醒,或者说还有一点被治愈的希望也好,至少那样他会觉得自己这么辛苦都是有迹可循的,他白天黑夜地工作是一件有结果的事情。
可是现在医生告诉他,你父亲可能一辈子就这样了,认不得自己的儿女,即使有一天出了院也只能躺在床上。
他觉得人生突然没了盼头一样。
可他不死心。
他向来就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也不是一个肯轻易认命的人。
那段时间他到处跟人打听,把自己认识的不认识的,身边的外地的有门路懂这方面的人都问了一个遍,白天没有多少时间他就整晚整晚地去查相关的资料。最后终于有了一些眉目,让他心里生出了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
那时候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他信。
他必须信。
那段时间他在做什么,是怎么过的,他谁也没说过。白天他见不着人,晚上他下班去看周善才,给他擦身,跟他讲话。凌晨回到家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有很多个瞬间他自己也开始怀疑,怀疑这件事的结果,怀疑数据的真实性。有时候他坐在周善才的床前,说着那些久远的、泛黄的往事的时候,自己都产生了恍惚感。有时候他根本不敢往下想,怕下一秒自己某个一瞬而过的念头就应验,怕最后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发生。
他也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更不会告诉周岺,有几个清晨,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厕所的地板上。
而他究竟什么时候走到那里,怎么走到那里,又是怎么睡着的,他毫无印象。
毫无疑问,周善才能醒过来对于两个人而言都是值得松一口气的事情。
这意味着周岢也许不用那么辛苦了,而周岺也不必再提心吊胆了。
至少周岺是这样认为的。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这么以为的。
可事实证明,她又一次错了。
查分那天是周岺自己查的,跟她估算的分数只差了三分。
她打电话给周岢,那边很嘈杂,却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喜悦。
“好好想想想要什么,跟我说,尽量满足你。”
“那你得好好等着!”周岺笑道。
“没问题啊,我等着。”他也笑。周岺几乎能想到他在电话另一边眼含笑意的样子。
不知怎么的,她想到了他眼角的那颗痣。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轻轻勾起了嘴唇。
“先不跟你说了,有点事。晚点回家说。”他嘱托了几句后,便匆匆挂了电话。
转眼到了毕业返校这一天,周岺最后一次回到了班里。
很多人围在一起询问各自的分数,班级里,老师办公室里,满满的都是人。
“怎么样怎么样?多少分?”谭栩栩跑过来抱住周岺。
周岺转过头跟她说了一个数,她睁圆了眼睛,很是夸张地鼓起了掌。
“牛哇牛哇!不愧是我家岺岺!就知道你可以的!”她看起来像是一位成就满满的老父亲。
当然,这句话显然是谭栩栩在占周岺的便宜。
“你呢?”周岺看她一脸兴奋的样子,就知道她应该也发挥得不错。
“嘿嘿嘿,虽然附中是攀不上了,但也能去一个不错的学校了。”她的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儿了。
“孔含宵呢?”周岺想了一下,问。
“谁叫我呢?睡觉我呢?”懒洋洋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了起来。
“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两位小美人儿啊!”他拍了拍脑袋,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周岺翻了个白眼,谭栩栩就没有那么斯文了,转头就给了他一下。
“你又犯什么大病?”
“非也非也!”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你看看他这嘚瑟劲儿,啧啧啧,不就是考出了三年以来最高分吗?我看啊,这就是他智商顶峰了,再没一点空间了!”谭栩栩搂着周岺,故意声音很大地说。
“你就是嫉妒我继续呆在附中呗。”孔含宵撇撇嘴,脑袋左右摇晃。
“我嫉妒你干嘛啊,你这点分儿,要没有你的跑步加持…啧啧啧……”
“哦,那肯定是你心里舍不得我呗,故意跟我唱反调。”
“我看你没钱买药。”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周岺在一边听了笑得直不起腰。
三年的初中生活就这么结束了,比预想中快,也比预想中要舍不得。
要说这三年来她最大的收获,应该就是这两个朋友。
让她第一次体会到友情的,让她第一次意识到不同于亲情和友情之外的感情的,两个朋友。
从没有如此不舍,然而告别总是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