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辣辣太阳底下,暴家派来的轿夫傻傻站着,出乎意料的是暴四爷竟突然从门外走进来道:“服装早就预备上了,俺家里什么都又现成预备着的,不用到镇里着急忙慌去找。”原来他在浆水镇豪宅里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只得再乘坐轿子亲自来接。
暴四爷爆发户般在浆水镇崛起,梅雪乍看他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吓得魂魄差点丢掉,没拿正眼瞧他,噘嘴悄无声息回到房内,继续坐在屋里左右照着手中小镜子,从镜子里悄然观察暴四爷的神态举止是人是鬼,随即擦些胭脂在手上,抹匀,按拍在脸上,原本苍白脸上显得更有生气,嘴唇上也涂些红胭脂,水灵的如鲜花盛开,乍看犹如冬天屋里嫩绿水仙一般透亮,照的这破屋内都亮堂起来。暴四爷窗外瞅准她,不放弃地推响她的窗门,梅雪不能再装作看不见暴四爷,嘴唇抿着开门,低头含羞冲着一笑,怯生生道:“暴四爷,你接俺回浆水镇,亏你想着俺梅雪,俺谢谢您,您的面子俺要给,今天即便是漫天大雪封门,俺都要光脚淌到镇里去拜会您呢。”说完就要作揖行礼,暴四爷接过张滴普奉上的粗茶,喝一口,看着眼前的天仙,觉得这茶比蜜还甜。他道:“梅雪你客气,俺这不是来看你了嘛,你爱唱戏,俺爱听戏,咱们是一拍即合。”
梅雪看了俩人一眼笑着道:“暴四爷,别在院里站着,屋里院里埋汰怕弄脏暴四爷新衣裳,俺跟滴普说两句话,随后跟您去。”暴四爷听见她抬举他,哪能不喜上心头,再度眉飞色舞道:“梅雪姑娘这身粗布衣裳怎能见人,穿上俺带赖的上好绫罗绸缎,再配双城里摩登女郎穿的高跟鞋,那得多好看,瞧见你这一身寒酸穿戴,真替夫妻俩捏把汗,丢俺的脸面,幸亏俺真猜到你没好衣裳穿,这好花还得配个好盆养,勤浇水,爱护着,才能更娇艳,不光俺一人欣赏,让整个镇里的人都来欣赏,你说多好呀。”梅雪没推辞,低头接过衣裳把门关起来,脱去平常穿的粗布大袄,灰黑裤子,换上暴四爷给的衣裳,里面穿的是一套棕色精棉绣衣,这身衣服本是暴四爷从天津买回来的,穿起来贴身还暖和,外面这套手工刺绣荷叶露水戏鸳鸯的袄裙明显偏肥,裙子还好办,在腰间多缠上半圈,可是袄显得松松垮垮,袄袖子也明显长出一截,只能在腕子处往上折上几道,梅雪想着在袄里多穿件夹袄,如此一来,这身衣裳将显得贴身的多。梅雪一一打量张滴普用银元新置办的几件精致家具,最后她站在穿衣镜子前照镜,从里面看换上两件好衣裳以及穿上高跟鞋的她,高挑身材,脸庞比之前的更加精致好看,像天仙真从土泥墙上的画里下凡到张滴普屋里,若是董永看了,会以为七仙女真身就是她梅雪,梅雪稍微在脸上擦些胭脂,铺开摸匀,她再次开门站在门口盈盈笑着问道:“好看吗?”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回答都道:“好看!好看!”活脱脱一个美人站在跟前,即便西施貂蝉活着美貌也不过如此吧。暴四爷见多识广,她撩着衣裙从晚誉村简陋屋里飘然而出,步态神情都极其精致,真是请多少好画匠都画不出来真容,若不是此刻亲眼见,梅雪只能出现在梦里。暴四爷在前面喜笑颜开上轿,梅雪的轿子步步追随在后面,张滴普跟在娇妻轿子旁,握着轿杆送到村口,路上自然是小声嘱咐数语。
临分别张滴普道:“梅雪姑娘,俺们相处两年多,你是啥样媳妇俺清楚,不听旁人编排,好着呢,要是在暴四爷家待不下去,就再回来,俺不嫌弃,若是在暴四爷家添下孩子,给俺送回来,俺家里感激不尽。”说到此处,那汉子真的落泪,拿袖子擦拭着眼角,他一直觉得梅雪可怜,想一辈子好好待她,如今暴四爷来接她,且是去她朝思暮想的浆水镇戏戏院,怎能不让眼前汉子替她激动流泪。梅雪听这话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在轿子里频频点头,低下头缓缓放下轿帘,她回过头望望瞥见那汉子依旧动着真情,咧着大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满脸汗水顺着脖颈一直流到胸前。迎接队伍吹吹打打锣鼓喧天,轿子颠簸着行走在通往浆水镇大道上,猛然间,听见壮汉开口高唱道:“村户里的闺女千百个幺,走了才觉得你最好,地里庄稼千百种草,锄过了才知你是棵宝,水里鱼儿激灵灵个跳,想吃新鲜得趁早,炕头上灯火吹不卯,俺想跟你勾搭到老。”孤独的歌声苍凉而凄厉,飘荡在浆水河一带周遭土地上。
浆水镇镇前房屋粉饰一新,早前被暴四爷组织有头有脸的男女老少在中午时分迎来梅雪,沿途吹打的热闹超过地主家结婚,最前头是暴四爷,好事的听说就去告诉半两金,半两金听说梅雪回来,根本没当回事,抽着大烟道:“她前几天来浆水镇卖猪肉,怎么不想着给俺送两斤来尝尝,这孩子出去咱们戏院,就一点恩情不记得,你们说说俺对她以前有多好,饭凉了俺都记得给她热热,梅雪那孩子缺管教没良心,以后可别买她家的猪肉,吃她家的猪肉,准得猪瘟。”前来报信的人知道她容不下梅雪,只顾自笑起来,接着凑前道:“再不是那事,这趟暴四爷带着梅雪赖镇里,想想暴四爷是啥人,他比戏头董镇长更难对付,要留神。”半两金听完恍然大悟忙丢掉烟枪,拿衣袖擦汗道:“梅雪来者不善啊,俺是不是要出去躲躲,丫头准是记着俺的仇呢。”报信人只怕热闹不大多句嘴道:“谁说不是,俺瞅见她来的路上瘦脸不带着善茬儿,暴四爷当她新靠山,要不您还是歇掉戏班,领着侄女回溪柳老家躲躲。”半两金掏出个银元急忙扔给赏给报信的人,嘴里呸呸呸吐着领着侄女二升米去找董熙麟商议,董熙麟多精明的一个人物,如今他的眼光在县里某财税职务肥缺上,别说暴四爷是县粮食局的大人物,就是沈师范来求情,该给面子他都会给,谁叫沈家是租着镇里最多地的人家呢,虽然浆水镇盛传梅雪暗恋沈师范未经证实,但镇长董熙麟可是亲眼看见沈师范在沈家祖坟里哭着喊着让祖宗给当媒人娶亲。自从梅雪嫁人,半两金带着侄女二升米敞开卖票唱起数月,镇里楞是没多少百姓来欣赏,最后还落个“粗嗓驴叫唤”的笑柄,让他这个镇长多少天跟着没精神,他是老戏头出身不愿得罪半两金,当了镇长想不想得罪都是看心情,惹急眼臭骂她一顿都是家常便饭。
董熙麟听半两金把事说明,尤其是半两金把他俩人合伙害梅雪的事加重语气说出来,当即觉得此事为难,本来看暴四爷面子要去欢迎的,现在心底里却是想要去阻拦,毕竟当初撵走梅雪的也是他跟着办的。其实他憋了多年的窝囊早被任职新镇长洗刷干净,剩余的闲气被半两金和她侄女这两年的所作所为消化干净,梅雪能来他看着暴四爷面子从心底里欢迎,若是梅雪她不计前嫌就更好。半两金撇着嘴道:“小骚娘们这是傍着大树,摸着金佛脚,捞着金银河里的财宝要暴富,酒足饭饱回浆水镇气俺们娘俩来,你别以为她是善良弱女,心底里其实狠毒着呢,你看她以往暴打二升米,就因为唱错几句,到现在还留着手印子呢,她不愿意离开浆水镇,咱俩人把她硬给绑了半卖半送,还让她嫁给个疤瘌头老汉,她得多窝囊憋屈,当时被捆着得多绝望,换个人都恨不得半夜把俺们摁住杀掉,要是混得意了在暴四爷耳边叨咕几句,咱浆水镇还有太平日子过吗?”半两金几句话把镇长的底火勾上来,他和二升米早已经“生米煮成熟饭”,想起她甘愿退出戏台替镇长当贤妻良母,他就不能去搭理梅雪,甚至在想怎么设法托人把她撵走。
欢迎仪式上董镇长没露面,浆水镇“有头有脸”一干人等,等的脚酸腿麻,待看到从晚誉村不紧不慢抬来的两顶轿子,立刻把锣鼓敲的震天响。暴四爷的轿子直接抬到董镇长家,到院里站定,抱拳道:“看来俺来的正好,镇长、老镇长,老戏精半两金都在,梅雪过来见过两位。”梅雪从轿子上下来,不近不远面无表情作一揖,暴四爷道:“她喜欢唱戏让她唱么,戏台子不经常是空着的么,半老板不要话说得那么狠毒,她能害谁?出人命俺担着,要是庞老镇长、镇长给俺个薄面子,以后台上梅雪唱前半轴,半两金唱后半轴,你压着她,准不会出纰漏。”董熙麟是戏头出身,哪里听不出暴四爷话的意思,看见眼前大大方方挑不出毛病的梅雪,立刻想留着她到镇戏台上演戏,让镇里百姓过过眼瘾戏瘾,急忙对着县粮食筹备长官暴四爷道:“暴四爷话说的好,半两金待会儿领着梅雪回戏院安顿,把原来好房腾出两间来给她,谁都不准欺负。”暴四爷阻拦道:“这就不必,戏院里那么大点的地方,掉根头发丝砸到五、六个人脚面,梅雪姑娘暂在俺家住着,比戏院里舒服,而且吃的还好,肠胃不出毛病。梅雪姑娘台子上有戏要演,俺就让轿夫给抬过去,演完再回来,前半轴顶多唱到晚上九点半,梅雪姑娘你说三个小时够么?”梅雪听着笑着大气说道:“暴四爷说什么梅雪照办就是,俺是无所谓压不压着老戏精,只要能让暴四爷和各位有头有脸的不丢面子,浆水镇父老爷们高兴乐呵都能对付。”
吸食大烟的半两金从前到后听到个粗枝大叶,本想当着暴四爷的面挤兑梅雪两句,奈何董镇长紧拉着她胳膊袖子,不断捏着着她颤抖身体不再让她言语,只能默默答应,然后按照暴四爷说得办,董熙麟道:“既然暴四爷来了,要不咱们开桌席,今晚在戏院包厢里,俺这个镇长加戏头恐怕你得给个薄面。”暴四爷道:“使得,使得,董戏头经营戏班二十年,如今镇长戏班双重责任在肩依旧运转自如,俺暴某人自愧不如,将来在浆水镇要靠镇长照顾通融,就依镇长定在今晚包厢内开席。”梅雪听着觉得新鲜,两年多没去浆水镇戏院和北平上海戏园学加装了包厢,转念想到在戏院里被撵被打被强逼嫁人,又觉得难过,肠胃里不舒服难受,比吃撑酸汤面还难受。半两金在戏院唱台大戏,跟随地屙泡尿那样方便,对他们来说天底下没什么比唱戏更简单的事,锣鼓点敲响她站哪儿都敢唱,请人看戏有面子,一场戏看完,两边拉开架势本来要相互砍的血流满地,最后都握手言和了。镇长道:“如此最好,俺作为镇长也该积极做事,把半两金和梅雪之间的恩怨做个了断,从此化干戈为玉帛。”暴四爷也不推辞道:“那好,俺回去换件衣裳,咱们等会儿戏院见。”
快到黄昏的时候,暴四爷换身衣裳,穿得是锃亮蓝袍马褂,上身件缎褂明晃晃夺目,袖口马蹄袖子上两道蓝色弯月牙儿,胸口挂着条小拇指粗细金链子,腰下面是黑红海蟒花纹袍透着鲜亮,里面若隐若现是一条黑裤,脚下是一双最摩登的前端黑,中间白,鞋跟棕色的三接头皮鞋,头发梳理的油亮根根往后梳理成背头,显得整个人精神干练,手里拿着根细长杆烟锅子,腋下夹着根文明棍。梅雪同样也换件新衣裳,瘦身雨打浮萍绿背扇面短袖袄,立领遮腮,两袖粉红色,一条亮蓝色百褶绣龙凤长裙,裙子前面褶中绣着暗黑沱眉团花,万字旋转无极图案,足下竟然蹬着双黑色女装皮鞋,这回她低眉顺眼陪着暴四爷的太太来,夫人富态阔脸,四十岁年纪,显得有教养,话不多,眼神威严的很,据说是清朝皇族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