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鹿。
城外的军营外。
“田公。”有衣衫华丽的门阀中人微笑着对另一个人拱手。
“张公。”那田阀阀主回礼。
越来越多的门阀阀主聚集而至。
一个阀主淡然道:“胡轻侯召集我们是想要我们捐献粮食吗?”
其余阀主重重点头:“多半如此。”
太平道信众撤退的时候带走了巨鹿所有官仓的粮食,几个与太平道毫无关系的门阀破灭后留下的粮仓中的粮食也被尽数带走。
胡轻侯裹挟数万百姓远征,自然要依靠沿途补给,找他们“借粮”是理所当然的。
田阀阀主低声道:“诸位,不论我等多么看不起胡轻侯,这次借粮万万不可拒绝,切莫以为胡轻侯不敢诛杀我等。”
众人点头,有不是白痴,兵荒马乱的时候得罪了手中有兵,且杀红了眼睛的将领,人头分分钟落地的。
有人低声问道:“田阀主,元皓可在?”
田阀主摇头,道:“老夫令田丰且避避风头。”田丰在常山国出现过,虽然应该很隐秘,胡轻侯不会知道,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其余人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心中有些失望,没有田丰在,大局上就有些欠缺可靠人选的建议了。
军营内有人出来,大声道:“左中郎将请诸位进去议事。”
一群门阀阀主微笑着进了军营,见胡轻侯的营帐空荡荡的,连一张案几都没有,心中鄙夷,脸上恭敬地笑着,行礼道:“见过左中郎将。”
胡轻侯道:“本将军找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
一群门阀阀主微笑着看着胡轻侯。
胡轻侯微笑道:“本将军缺军粮,找诸位借些粮食。”
一群门阀阀主微笑:“左中郎将何以如此客气?左中郎将救我等与贼人之手,需要多少粮食,只管开口,只要我等有,绝不推迟。”
胡轻侯微笑道:“本将军要你们所有的粮食。”
一群门阀阀主微笑着看着胡轻侯,道:“应该的,应该的,胡左中郎将救了我等性命,我等的粮食就是胡左中郎将的粮食。”
一群门阀阀主微笑着看着胡轻侯,没想到你这么贪心,但是无妨,我说有多少粮食就是多少粮食,你怎么会知道是不是我的所有。
胡轻侯微笑道:“你们是不是想着本将军不知道你们有多少粮食,你们可以随便拿一些忽悠本将军?”
胡轻侯冷冷地笑着:“巨鹿所有门阀被太平道信众尽数灭族,真是可怜啊。”
一群门阀阀主脸色大变,恶狠狠地看着胡轻侯,田阀阀主厉声道:“你敢!”
胡轻侯走到田阀阀主面前站定。
田阀阀主
傲然挺立,气势磅礴,道:“我田阀世代豪族,在朝廷之中亲友无数,我田阀岂是可以轻侮……”
“啪!”田阀阀主脸上挨了一个耳光,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一群门阀阀主大声惊呼,不敢置信地看着胡轻侯。
胡轻侯冷冷地道:“本将军要粮食,你们就交出粮食,你们再犹豫一丝一毫,或者想要欺骗本将军,本将军就让你全家成为历史的尘埃!”
一群门阀阀主愤怒地盯着胡轻侯,竟然有人敢如此羞辱他们?
“你!你!你!”众人恶狠狠地盯着胡轻侯。
胡轻侯挥手:“来人,将他们绑了,然后派人去他们家搜查粮食。”
胡轻侯看着惊恐悲愤的门阀阀主们,微笑着道:“本将军没有证据你们勾结太平道,不能合理合法地杀了你们全家。”
“但是,本将军为什么要讲理?”
一群门阀阀主脸色大变,受到羞辱的悲愤尽去,唯有惊恐。
薛不腻等人欢喜地看着一群门阀阀主挨打,假装贼人杀了门阀全家太过分了,那是一条条人命啊,有门阀中人从来不曾做过坏事的。
但殴打羞辱门阀阀主,抢光门阀的粮食却令她们感到复仇般的愉快。
有管事大声地叫着:“叫你们欺压百姓!活该!”这些门阀老爷就该挨打。
有管事大声道:“你们的粮食本来就是我们种出来的!”想想自己缴纳的高昂到只有当流民的赋税,这些粮食当真都是他们的。
胡轻侯看着管事们的欢喜笑容,对他们的底线之高,真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无奈,集体农庄“丰衣足食”培养出来的老实人士卒果然成不了梁山贼寇啊。
她喃喃地道:“选拔人才的方式决定了团队的属性,胡某已经有了一支有理想,有人性,有节操的善良大军,胡某越来越像马列实验者了……”
一群阀主愤怒地看着地面,今日之辱,以后定当百倍报复。
巨鹿门阀的粮仓被一扫而空,消息传开,数万被胡轻侯裹挟的百姓大声欢呼。
有百姓握拳大叫:“太好了!门阀老爷也要饿肚子了!”
每次看到门阀老爷喂狗的粮食都比自己吃的好,心里愤怒无比,今日能够看到门阀老爷也饿肚子,深有报复的感觉啊。
有百姓一脸的欢喜:“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倒霉呢,原来胡狗官对门阀老爷也是如此。”心里忽然无比的平衡了。
有百姓低声道:“听说胡狗官与太平道是一伙的,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无数百姓点头,太平道只是比胡狗官做得更激进些,杀光了门阀老爷,抢光了门阀的粮食,胡轻侯虽然没有杀光门阀老爷,但是同样抢光了他们的粮食。
有百姓冷笑道:“胡狗官比太平道更狠!太平道没有强迫我们从军!”
无数百姓点头,所以更狠的胡狗官打败了太平道。
巨鹿城内,有佃农主动加入胡轻侯的部队,热切地叫着:“官老爷,我知道田阀的粮食在哪里,我带你们去!”
一日之内,巨鹿门阀的粮仓尽数被胡轻侯取得。
大军带着无数粮食向常山国开拔,薛不腻带了几十人在城中各处大叫:“不想被门阀老爷秋后算账的,跟我们去常山国!”
“跟我们去常山国,有吃有喝,绝不会让你们饿死!”
不少门阀的佃农和仆役左思右想,主动跟上。
一个佃农咧着嘴笑:“若是被门阀老爷是我带路的,会打死我全家的。”
一个仆役无奈极了:“门阀也没粮食了,我们留下也会饿死的。”
巨鹿城内,一群门阀阀主惨然聚集在一起,心中对胡轻侯的恨倾尽黄河之水无法洗刷。
一个阀主悲声道:“以后该怎么办?”
胡轻侯抢光了他们的粮仓,鸡鸭牛羊尽数被席卷一空,他们会不会饿死?
一群门阀阀主浑身发抖,虽然胡轻侯按照人数,给门阀中人每人留下了半年的口粮,但且不说那一日半斤粮食的口粮是不是足够,只说那粗糙的粮食是他们吃得下的吗?
田阀阀主肿着脸,厉声道:“以后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多找些人种地!流民,太平道余孽,只要是人,就让他们去种地!”
“我们去其余地方买粮食,或者干脆去洛阳。”
一群门阀阀主点头,世世代代积累的粮食没了,除了从头再来还能怎么办?
有门阀阀主道:“去洛阳是不可能的,谁知道路上是不是安全,还是找人买粮食吧。”
另一个门阀阀主摇头,粮食哪有这么好买的。他道:“多找些人种地吧,别想着用几十文钱买个人了,时令不等人。”
众人一齐点头,想要在大乱时期便宜买人的大计破产了。
……
胡轻侯大军所过之处,不论愿意还是不愿意,所有人疯狂地开始种地。
胡轻侯回到元氏城,无数元氏百姓嚎啕大哭,怎么都
不信自己还能活着回来。
有百姓抚摸着自己的家门,痛哭失声:“爹!娘!我回来了!”
还以为跟随胡狗官远征张角,定然会埋骨异地,没想到竟然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有百姓搂着妻儿,仰天怒吼:“我还活着!我没有死!”
心中曾发誓做鬼也要杀了胡轻侯的心瞬间淡了,还活着,说什么做鬼,但是对胡轻侯的憎恨竟然更加强烈了。
有百姓愤怒无比,招呼周围一同被威逼从军的邻居们:“我们写血书,去京城告状!一定要让天子杀了胡狗官!”
一群邻居大声称赞:“对!好主意!我们写血书!”
自古以来没有听说过有官兵用屠杀驱使百姓杀贼的,这比贼人还要贼人的官员必须受到国家最严厉的惩罚,必须诛九族!
城北忽然响起了鼓声。
无数正在痛骂胡轻侯的元氏百姓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天空:“那是聚集的鼓声!”
有百姓大声叫道:“废话什么!快去啊!迟到会被砍头的!”奋力退开爹娘妻儿,疯狂地向城北奔跑。
有百姓叫着:“不要去,我们现在是百姓,我们已经回来了!军令与我们无关!”
其余百姓理都不理,继续疯狂奔跑,胡狗官说过一句他们已经是百姓了吗?胡狗官会讲理吗?
那口口声声无关的百姓见所有人都疯狂地向城北跑,顿足,急急忙忙追上去。
元氏城内无数百姓从城内各个地方疯狂地冲向北城外,所有的街道上尽数都是百姓疯狂奔跑,任何挡在他们前面的东西全部被撞翻。
第三通鼓响的时候,整个元氏城被裹挟的百姓尽数到了城北外,然后战列整齐。
胡轻侯坐在高台之上,俯视数万元氏百姓,微笑道:“不错,本将军还想着是不是要血洗元氏城,没想到你们倒是很机灵。”
数百大嗓门的士卒等胡轻侯说完了话,大声呐喊重复:“不错,本将军还想着……”
百余丈外,又有数百大嗓门士卒再次重复:“不错,本将军还想着……”
城外数万元氏百姓尽数听得清清楚楚,心惊胆战,鸦雀无声。
胡轻侯冷笑道:“你们以后就是本将军的集体农庄的社员,吃住都在集体农庄之内,都听清楚了?”
数百大嗓门士卒重复:“你们以后就是本将军……”
数万元氏百姓齐声叫道:“是,将军!”
好些人泪流满面,只觉这辈子都逃不出胡狗官的毒掌了,老天爷为什么不收了胡轻侯?
胡轻侯道:“不仅仅你们,整个元氏的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少在一年内都是本将军集体农庄的社员。”
数万元氏百姓悲愤莫名,全家都逃不了?
“……十二岁以上男女尽数要种地,养鸡,养猪……”
数万元氏百姓无奈极了,这就是官老爷啊,这就是铜马朝啊!
“……十二岁以下孩童进入农庄学堂识字念书……”
数万元氏百姓悲愤莫名,小孩子也不放过……咦!啊!
无数家中有孩子的百姓惊呆了:“真的可以进学堂念书?”
“……每日三餐,每餐一碗野菜糊糊,两个馒头……”
无数百姓大喜:“比我家吃得好!”
有百姓痛哭流泪:“我还以为只有我当兵的时候吃得杀头饭才能吃三顿,没想到我家人也能吃三顿……”要不是被强征从军之后吃得不错,不然早跑了。
“……你们都是本将军的士卒,与其余人不同,每旬日加一个鸡蛋,每个月加一顿肉食……”
无数百姓大喜,齐声叫道:“若有退缩,后排杀前排!”
虽然口号有些莫名其妙,但欢喜之心丝毫不作假。
……
京城内,已有十余日不曾见到刘洪上朝。
张让悠然解释:“陛下龙体贵恙。”
满朝官员心知肚明,马上就要得到《太平经》了,刘洪心急如焚,哪有心思上朝?此刻不是在裸(游)馆发泄,就是在书房砸东西,嫌弃蹇硕走得慢。
这一日夜晚,众人大多已经入睡,洛阳城内漆黑一片。
忽然,某个地方亮起了灯火,有人大声叫道:“苍天已死!”
附近亮起几十盏灯火,数十人叫道:“黄天当立!”
更外围又亮起了上千盏灯火,千余人叫道:“岁在癸亥!”
灯火如同波浪般向外蔓延,无数人叫道:“天下大吉!”
火光仿佛在一瞬间就蔓延到了整个洛阳城,漆黑的洛阳城内到处都是灯火,数万人齐声叫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癸亥,天下大吉!”
洛阳城内无数人惊恐地从床上翻身而起,却被震耳欲聋地叫声惊呆了。
“黄巾贼!黄巾贼为何在洛阳城内?”
洛阳城内,数万太平道信众大叫:“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癸亥,天下大吉!”
无数人和灯火如海浪般向着皇宫汹涌而去。
“杀皇帝!杀皇帝!杀皇帝!”
皇宫内警声四起,无数禁军匆忙上了城墙,有人吹响了召集援兵的号角,悠扬的号角声在带着火光的夜空中不见苍凉,唯有惊恐。
大将军府中,何井被士卒仓惶从床上扯起,忙乱地给他披上甲胄,四处都是乱跑的士卒,有将领在叫着:“守住大门!”
有将领叫着:“弓箭手!弓箭手在哪里?”
灯火下人人衣衫不整,慌乱无比。
何井惊恐地看着四周,听着震耳欲聋的“苍天已死”和“杀皇帝”,心中什么都想不起来。
荀忧大步到了何井面前,一个耳光打在何井的脸上,厉声道:“大将军,醒醒!快去救驾!”
何井这才如梦初醒,叫道:“对……救驾……救驾……”
汝南袁氏府邸内。
袁述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房间,惊骇欲绝:“为何黄巾贼人进了洛阳!”
袁隗赤身跑出了房间,惨叫道:“救我!救我!”
袁基衣衫整齐,披着甲胄,坐在漆黑的房间中,房间内数个士卒同样披着甲胄,盘膝坐在地上。
一缕灯火穿过窗户透入房中,袁基的脸色时明时暗。
他嘴角带着微笑,淡淡地吟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注2】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汝南袁氏,不,他终于可以登上天下至高点了。
皇宫内,张让惊愕地看着四周的灯火,以及无数黄巾贼人疯狂围攻皇宫。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得泪水都流出来了:“哈哈哈哈!真是天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