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后,众人齐声欢呼:“必胜!必胜!必胜!”
张獠脸色却铁青,夺回东角门其实毫无意义,不知道有多少黄巾贼人在方才冲入了皇宫之中,更不知道有多少黄巾贼人在皇宫各处围墙外搭人(梯)翻(墙)而入。
想要守住整个皇宫已经不可能了,此时此刻唯有召集所有的人手聚守几个大殿。
张獠厉声道:“所有人跟我去救驾!”
无数人大声应着:“救驾!救驾!”
张獠恶狠狠地瞪张让和赵忠,厉声道:“陛下到底在哪里?”
张让诡异地笑了。
……
杨府内。
杨彪和杨赐已经穿戴整齐,府中杨氏族人尽数到场,人人神情严重。
太平道信众没有对京城内的百姓和门阀大规模烧杀劫掠,正集中全力攻打皇宫。
谁都知道皇宫内此刻羽林军极其空虚,若是皇宫被攻破了,刘洪必死。
众人交换着眼色,是该救驾,还是该明哲保身,或者杀出洛阳逃难?
每一个选择都有无数的利益和后患,需要舍弃不少东西,需要承担无数风险,搞不好就族灭了。
谁都无法决定该怎么做。
杨彪额头见汗,看着府外的天空,此时此刻,有多少人与他一样在焦虑中不知所措?
杨休道:“应该救驾。”
一群族人无奈地看杨休,小屁孩胡说什么,哪有这么简单。
一个族人顾不得忌讳,道:“刘洪屡屡打击士人,若是刘洪死了,我等就能换一个新帝,至少保得十年平安。”
另一个族人皱眉道:“何井只怕会立何皇后的儿子为帝。”
一个族人道:“皇宫被破,何皇后以及何皇后的儿子未必能够活下来的。”
众人激烈讨论,只觉刘洪必死,而太平道信众只是一时夺取了洛阳,以后定然也会覆灭,不足为道,重点应该是新帝是谁,杨氏又如何取得好处。
杨休笑了:“刘洪绝对不会死。”
……
城中某个角落,无灯也无火,所有百姓都躲在了家中,不敢出声。
皇宫距离这里很远,太平道信众不会杀到这里,但众人依然惶恐不安。
黑暗中,忽然亮起了火把,皇甫郦看着静悄悄的街头,望着远处的火光,数万黄巾贼人杀声震天。
他很清楚此去九死一生,但皇甫高被罢黜就在眼前,皇甫氏想要活下去,想要成为门阀士人,唯有在此一举。
皇甫郦眼中闪着精光,神情郑重,大声叫道:“皇甫羽林中郎将家人救驾,杀贼人!”
他身后数百皇甫氏族人、家丁、旧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齐声叫嚷:“皇甫羽林中郎将家人救驾,杀贼人!”
无数百姓又惊又喜,这世上还是有忠臣的。
皇甫郦看着冷清安静的街头,心中悲凉,皇甫氏没有选择,必须救驾,哪怕在洛阳的族人尽数死了,也不得不救驾。
刘洪可能会死在今夜,刘氏皇亲可能会死无数,但是这铜马朝的天下依然是刘氏的,各地的无数刘氏王侯会有一个成为新的铜马朝皇帝。
新帝登基,难道会不清算导致皇帝刘
洪被弑的罪魁祸首?
太平道的逆贼不用说必然是尽数诛灭,出战黄巾而兵败的三个中郎将也有重大的害死皇帝的责任。
若不是三个中郎将都是废物,黄巾贼会打破洛阳?
三个中郎将绝对逃不出严惩。
皇甫郦想到皇甫高被砍头,皇甫氏所有人被贬为庶民,心中凄凉无比。
只求铜马朝的公卿和刘氏宗室看在皇甫氏忠心耿耿,死而后已的份上放过皇甫高以及西凉皇甫氏,好歹不要全家成为庶民。
另一个角落,有数百人大声叫嚷:“朱右中郎将家人救驾,杀贼人!”
皇甫郦苦笑,又是一个没得选择的倒霉蛋。
某个角落,有几十人叫道:“卢北中郎将家人救驾,杀贼人!”
皇甫郦毫不惊讶,卢植在儒家名声极大又有个P用,皇帝乱贼杀死的大罪卢植照样扛不住。
皇甫郦看着静悄悄的街道,也就他们三家倒霉蛋共赴国难了。
某条街上,有千百人大声叫嚷:“弘农杨氏救驾,杀贼人!”
皇甫郦真心赞叹道:“弘农杨氏真英雄也!”
三个中郎将是别无选择,为了家族的未来,必须做出牺牲,弘农杨氏明明可以逃难的,却主动站出来,这不是国士还有谁是国士?
随着弘农杨氏救驾的呼喊声后,清冷的洛阳城内陡然迸发了巨大的声响。
“大鸿胪曹高救驾,杀贼人!”
“清河崔氏救驾,杀贼人!”
“平原赵氏救驾,杀贼人!”
更有百姓拿着菜刀棍棒走出家园,大声叫道:“救驾!杀贼人!”
皇甫郦听着无数人的呼喊,忽然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几条街外,袁基听着到处都是呼喊声,愤怒无比,救驾,救驾,你们救刘洪干什么?打压士人的刘洪死了,不香吗?
袁府内,一群袁氏族人欢喜地道:“好了,好了,安全了!”
京城内无数人拿起刀剑救驾,能不能救了刘洪的性命未知,但是黄巾贼人必然会被赶出京城。
袁基挤出笑容,别的门阀都在救驾,汝南袁氏怎么可以不救驾?此刻没有选择余地,只能叫道:“汝南袁氏救驾,杀贼人!”
千百个汝南袁氏的族人和家丁仆役齐声大喊:“汝南袁氏救驾,杀贼人!”
洛阳城内,喊杀声陡然响了数倍。
天色渐渐亮了,火光不在刺眼,而浓烟却依然弥漫天空。
唐周听着四周越来越响亮的“杀贼人”,看着无数太平道信众逃跑,心中惶恐无比。
他狠狠地咒骂:“马元义!”
为什么明明掌握大好局面,数万人围攻皇宫,打了一晚上却没能杀了皇帝?
真是个废物!
唐周浑身发抖,太平道眼看是输了,若是被官兵抓住了,只怕会砍下他的脑袋,怎么办?
马元义脸色铁青,明明已经杀入了皇宫,明明已经将皇宫中的人包围在一个宫殿内,明明准备了火把焚烧皇宫,为何就是不能靠近?
“杀!烧死皇帝!”马元义唯有怒吼。
几个太平道信众将火把扔向宫殿,有的根本没有扔到宫殿,有的倒是扔到了,可是宫殿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偌大一个火把烧了许久才冒出一丝青烟,不等起火就被宦官和宫女拼命扑灭。
一群太平道信众想要靠近,却被张獠带着百余士卒杀退。
“杀!杀!杀!”马元义怒吼着。区区百十个官兵就能驱赶数千太平道信众?这些太平道信众是怎么了?与昨晚的奋力厮杀舍生忘死完全是两个人!
无数太平道信众大声叫喊着:“杀!”
可是一夜苦战,同伙死伤无数,在勇猛的人也累了,士气也低落了,不怕死的一口气也止歇了。
几十个太平道信众从远处跑来,叫道:“渠帅!快走!官兵来了!只怕有好几万!”
马元义知道那些不是官兵,多半是门阀世家的家丁仆役,以及洛阳城内的义勇百姓,可是此时此刻,与官兵何异?
他恶狠狠地看着宫殿,皇帝距离他是如此之近,难道就要前功尽弃吗?
马元义厉声道:“不要管官兵,所有人杀向皇宫,烧死皇帝!”
无数太平道信众惊恐又愤怒地看着马元义,这是要让所有人死在这里吗?
唐周再也忍耐不住,厉声道:“投降!我们不如投降了官兵!”
四周无数的太平道信众附和:“对,投降吧。”
这么多人投降,官兵老爷不会拿他们怎么样的,一定会放他们回家的。
有太平道信众低声与熟人道:“若是被抓住了,只说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跟着人走,不知道这里是皇宫,也不知道皇帝在这里。”
一群太平道信众用力点头,看看四周的皇宫,全然没有昨晚的兴奋,唯有无限的恐惧。
众人点头道:“对,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我们也没有杀过人
,我们就是看热闹。”
“看热闹不犯法,我们就是看看,也没有偷东西。”
马元义大怒,厉声道:“你们若是不杀了皇帝,我就……”
“噗!”一把尖刀从背后刺穿了马元义的身体。
唐周厉声道:“你想要带着大家伙儿一起死,那我就杀了你!”
唐周红着眼睛,砍下了马元义的脑袋,提在手中,大声叫道:“我们投降!贼首马元义已经被我杀了,我们投降!”
无数太平道信众齐声叫嚷:“我们投降!”憨厚的表情与昨夜的狰狞恍若两人。
一支支义军进入了皇宫,围住了太平道信众。
张獠这才松了口气,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王八蛋啊,被老子知道谁是细作,老子一定要砍死了他!”
从宫殿内出来的嫔妃宫女宦官一齐恶狠狠地点头,不杀细作,誓不为人。
杨彪袁隗等大臣到了皇宫门口,看着皇宫内满地的鲜血和尸体,心中丝毫没有惊恐。
何井匆匆赶到,低声问道:“陛下可安好?”
一群大臣低声回答:“不知。”只听说有两个大殿完好无损,无数宫人尽在其内,却不知道详情。
袁基就在一边听着,心中无奈极了,他转头在人群中找到了皇甫郦和几个卢植、朱隽的家人,极力忍住怒火。
若不是这几个王八蛋,何来义军救驾?整个皇宫此刻应该已经没有活人了。
何井与文武百官整理衣衫,进了皇宫之内,到了一座宫殿前,却见张让站在大殿门口,神情自若。
何井立刻知道刘洪没死,不然张让此刻就该痛哭流泪了。
何井毫不犹豫地跪在血泊中,大声叫道:“陛下!陛下龙体可好?微臣救驾来迟了!”
无数官员一齐跪下,大声道:“陛下,微臣救驾来迟了。”
大殿中有人慢慢出来。
何井和无数官员挤出最忠心的表情看着那人,就等刘洪得意骄傲地道,“诸位爱卿平身,朕是不会死的。”
袁基的心怦怦跳,刘洪到底死了没有?
众目睽睽之下,那人走出宫殿,出现在阳光之下,不是刘洪,而是赵忠。
何井与无数官员怒视赵忠,你捣什么乱?
赵忠微笑着,身形一侧,恭敬地让出道路。
大殿内又有数人走了出来。
何井和无数官员死死地盯着,却见两个宦官一左一右扶着何皇后出了大殿。
袁基的心跳得更加厉害了,不对,这不对!
皇宫刚经历了叛乱和平叛,第一个走出皇宫的人怎么会是何皇后?难道刘洪死了?
袁基死死地盯着大殿,浑身血液疯狂涌动。
何井看着何皇后,大喜过望,若是妹妹死了,这外戚也就当到了头了。
下一刻,脚步声响,几个宦官和宫女抱着皇子走出宫殿。
袁基的心几乎到了嗓子眼,刘洪为什么还没出来?
又是几个嫔妃和宫女宦官从大殿内出来,欢喜地看着四周。
有嫔妃捂脸大哭。
袁基浑身发软,刘洪真的死了?
何皇后微笑着看着何井,又看了一眼四周的大臣们,道:“诸位果然是国之重臣,铜马朝有诸位在定然会万世太平。”
何井没空理会官样文章,问道:“皇后,陛下呢?”
无数大臣一齐看着何皇后,刘洪迟迟不出现,白痴都知道出了问题了。
袁基眼中放光,紧紧握住了拳头。
何皇后一怔,道:“陛下?本后十几日不见陛下了。”
她醒悟过来,颤抖着道:“你们没有看到陛下?”
袁基惊叫出声:“啊!”只觉浑身巨震。
何井和无数官员脸色大变,好些人同样惊呼出声。
皇宫内只有这个宫殿安全,其余宫殿或者被烧,或者到处是死人,哪有刘洪的踪迹?
何井颤抖着道:“皇宫内遍寻陛下不见,难道陛下已经……”
他心中飞快盘算,自己的外甥当了皇帝,他是该要求外甥给他封冠军侯,还是该封王?算了,先摆酒庆祝!
何皇后反应过来,脸色惨白,愕然转头看张让,道:“张常侍……你不是说……陛下很安全吗……”
无数官员盯着张让,几乎确定刘洪已经死了,不然张让怎么会放弃陪着皇帝共患难的大好机会?
袁隗嚎啕大哭:“陛下!不可能!陛下不可能有事!陛下一定在宫中某处等着我等救驾!来人,立刻搜索皇宫各处,一定要找到陛下!”
一群官员急忙跟着嚎啕大哭,然后下令找人。
张让淡淡地道:“不用了。”
那平淡的语气让无数官员死死地盯着他。
袁隗厉声道:“张让!你说清楚!你是不是眼睁睁看着陛下遇难了?”
何井努力压制住心中对刘洪驾崩,外甥当皇帝的欢喜,急忙道:“张
常侍怎么会眼睁睁看着陛下遇难?定然是救援不及。”
若是刘洪死了,外甥登基,这天下就有一半是何家的,仅仅靠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压制士人?必须留下十常侍,有何家的外甥为帝,十常侍就是何家的走狗。
张让平静地看着袁隗与何井,又转头看着一群紧张或兴奋或期待的文武百官,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道:“陛下……”
无数人盯着张让。
张让缓缓地道:“……陛下他一直很安全……”
无数人怒视张让,不要说废话!
袁基的指甲几乎陷入了手掌心,到底刘洪是死是活!
张让的嘴角渐渐露出了笑容:“……陛下他……陛下他根本不在皇宫啊。”
无数人死死地看着张让,不明白他说了什么。
张让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笑:“陛下他十几日前就离开洛阳了,哈哈哈哈!”
袁基陡然醒悟过来,惊呼道:“《太平经》!冀州!胡轻侯!陛下亲自去冀州取《太平经》了!”
十余日不见刘洪上朝,袁基当时丝毫不觉得奇怪,刘洪莫说十几日不上朝,一个月不上朝也不稀奇,一定是躲在裸(游)馆纵(欲)了。
可此刻才知道刘洪竟然是亲自去了冀州取《太平经》!
张让犹自放声大笑:“哈哈哈哈!一群蠢货竟然在此刻作乱,陛下根本不在宫殿内,杀入了皇宫又如何,那些蠢货根本不会成功!哈哈哈哈!”
袁隗和一群文武官员看着放肆大笑的张让,还以为刘洪信不过宗室,信不过大臣,超级信任宦官,搞了半天竟然是自己亲自出马去取《太平经》了。
但仔细一想,只觉理所当然。记载长生之术的《太平经》中卷啊,谁会放心落在别人的手中?
袁隗等人甩衣袖,这次“救驾”的大功缩水了,功劳还是有的,但是既然没有真正救驾,只怕唯有形式上的赏赐了。
袁基死死地看着张让,然后抬头看天,不明白《太平经》明显是假的,为什么刘洪这么看重?
袁隗之流快要老死了,渴望长生,对《太平经》迫切无比可以理解,刘洪还没到三十岁,为何同样对《太平经》渴望无比?
平日不曾发现刘洪有一丝一毫的求取长生,或者觉得快要死了,珍惜生命,努力养生的言行啊。
人群中,杨彪板着脸,全洛阳这么多人,唯有八岁的杨休看穿了刘洪不在京城。自己有个超级厉害的儿子,以后还是要多听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