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2 / 2)

囚她 休屠城 0 字 2022-01-05

以前在施家,我总是依赖他、央求他,我会软绵绵的喊他哥哥,求他帮忙。可我并不想过这种日子,我想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娶亲生子过日子,我也有自己的人生,他得意时,我替他高兴,他烦恼的时候,我总是可以帮得上一点忙,我们一起度过很多年,白发苍苍依旧站在一起,我还可以递一件精心刺绣的衣裳给他,将我对他的感激和心意都纳在针脚里。

而不是深夜躲在床帐内,肌肤交缠,汗水黏腻,重重喘息,或是趁人不备时偷偷亲吻,耳鬓厮磨。

对我而言,那真的太可怕也太恐惧了。

他总是能掐中我的弱点,有办法让我低头,让我听他的话。

我被他从金陵抓回来后,这个家里,祖母已经失去了威信,他成了真正的一家之主。

云绮出嫁,桂姨娘、紫苏、蓝家相继被他惩治,祖母也病倒了,家里走动的,只剩下我和他。

我再也不用笑脸迎人,这家里再没了我的束缚,他在家里宠我,我们好像过上了夫妻一般的日子,家里总有突然拔起一点风言风语,又瞬间消散而去。

不知他如何在祖母面前说的,那段时间,祖母苍老得很快,我甚至觉得祖母已经变成了一具空壳,眼睛混浊无神,看着我的时候眉头是皱的,隐隐蛰伏着莫名的情绪。

似乎这家里每个人都有理由讨厌我,所有人都讨厌我,每个人都过得不好,我开始觉得,似乎是我毁了施家,没有我,兴许王妙娘不会进施家,大哥哥会成亲生子,云绮独享了家里的宠爱,我也不会碍了蓝家的眼,祖母的日子也应当舒适快活。

那段时间唯一的乐趣就是身体上交融,和他在一起残留的熟稔和默契——我们在一起很多年,彼此熟悉,彼此几乎毫无保留。但这乐趣也是空虚的、缥缈的,像无根的浮萍,不知自己飘荡在了何处,也不知要飘去何方。

日子在他的豢养下慢慢度过。

祖母去世的时候,我内心的恐惧到达了极致。

他对我的好是真的,他眼里的情动也是真的,我大概像他手中的一粒珠子,不许随意滚动,只要乖乖在他掌心内,他会投入所有的目光,仔细雕琢,变成他最喜欢的那个模样。

我们要去金陵,金陵有新的生活,他的新家业在那,没有什么风言风语,我们能像普通人那样,无惧所有,光明正大的生活。

我一遍遍问自己,是不是打算就这样,和他永远在一起,做夫妻、亲人、兄妹,紧紧纠缠在一起。

每想一次,我会觉得喘不过气来。

不能。

我只是觉得疲惫,我在施家呆了太多年,早就觉得累了,以前觉得出嫁后就是解脱,每每想起祖母临终前的目光和神情,我就如鲠在喉,忍不住低头忏悔。我对他的肆意夺取和步步紧逼心生怀恨,我依旧害怕和他的相处,那种身心被人抓住,心焦又空虚的感觉,让我烦躁又纷乱。

我真的不愿意嫁给他。

其实早就想一走了之,只是不敢,我身边有很多人,他的心思很细,我不敢跨出那一步。

被抓回来的后果,无非是身体上的凌虐和心理上的征服,我的哥哥,喜欢慢慢又细致的折磨人。

后来,我看到了王妙娘和芳儿。

走的那一夜,我似乎镇定又心慌,看见他饮下雷公藤酒的模样,我从来没有那样害怕过。

我终究对不起他了是吗?

对不起……哥哥。

每走出一步,我都在痛,全身上下,由头到脚,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吴江的时候,我以为我终于获得轻松,没有想到会是那样的痛苦。

要戒掉一个人,戒掉对他的依赖和习惯,戒掉他的亲吻和抚慰,是另一种煎熬。

我常梦见他温热的唇贴在我耳边说话,游离和爱抚在身体上的指尖,醒来的时候,枕上是湿漉漉的。

我原本该恨他的,他毁了我不是吗?

如果我和张圆在一起,一切都会不一样,一切都不是如今这个模样。

可是看他喝下那杯雷公藤酒,痛苦倒在床上的神情,所有的恨和怨都消失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他的温柔浅笑和炙热亲吻。

我在夜里想过千百遍,我想回去,我受不了日夜的煎熬,受不了清贫的生活,受不了耳边的清寂。可每天看见太阳升起,想起他在床笫间把我摁趴在枕上,想起他的冷笑和肆意轻薄,想起我和张圆那无疾而终的亲事,想起祖母临终前看我的眼神……

从私窠子里侥幸逃出来,在施家偷了十年的幸福光阴,我想过得自由一些、踏实一些,我想不惧别人目光,我想随心所欲的生活。

我错了吗?

在吴江半载后,我意识到,我不能躲在一个小山村里渡过我的余生。

钱塘那是我最快乐的几年。

原来不需要讨好别人,不需要笑脸迎人,凭借自己的双手,也可以过得开心快乐。这里的家长里短不会太过烦腻,欢声笑语也很随意,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和约束。

遇见曲池是个意外。

他笑起来阳光灿烂,浑身懒洋洋的,跟人说话时,一望便知他心底想什么。

我喜欢和他相处。

我喜欢简单一点的男子,我能看清他,我知道如何去应对,这让我觉得轻松。

忙碌之余,我也会想起江都,想起他,他定是会恨我的,但他为人处世如鱼得水,身边不缺佳人陪伴,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

后来我也偶尔知道,江都众人都各有前程,他也娶了芳儿,带去了金陵生活。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我自己绣的那件嫁衣。

江都的一切尘埃落定,过去的都已成为过去……

我嫁给了曲池。

没什么理由,我也不介意曲池隐瞒我的那些,就是某一日突然看见他的笑容过于灿烂,他求娶,我鬼使神差,就点头应下了。

新婚之夜,我抱着丈夫结实的肩膀,迎接他小心翼翼的亲吻,心内只有宁静和轻松。

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每一次的欢爱,心里涌上来的是焦躁和颤栗,还有被撩拨翻滚的情欲,抑制不住令人疯狂和破碎。

和曲池在一起的日子是轻松又快乐的,一转眼就过去了,就如同一场梦一样,等我见到握住马车车窗的那只沾血的手,突然就打了个寒颤,醒了过来。

曲父病重,要回江都,施少连已经去了金陵,江都如今只有王妙娘和喜哥儿在,无须害怕,可我还是……

回去的船上,有一夜里我做了个荒唐的梦,梦见面色阴沉的男子,肆无忌惮亲吻我的身体,我紧紧缠住他,将泪沾在他黑色的衣襟上。

谁能想到,回江都是个圈套呢。

曲池被逼得束手无策,我终于鼓起勇气见了他一面。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我只想求他成全。

谁料这成全到最后,却是逼得曲池写了一封莫须有的休书,浪荡行迹在外,曲家直接把我赶出了家门。

施家的轿子就在外头等我,等着接我去见他。

这天下之大,是否还有我的容身之地,钱塘的心血毁之一旦,我如今又成了孤家寡人,身无分文被曲家赶走,我还能去哪儿?

那时候我想,如果当年不来江都,或者那杯酒多一点雷公藤毒,那我的今日,就不会这样彷徨无助吧。

我最好的归宿就只有他。

赐我一饭一粥,让我苟且偷生,赏我一衣一被,只能任你予取予求。

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从前藏着的那些性格不再掩饰,都翻到明面上来。

那段日子,我已然心死,身体是麻木的,心也是冷的。

我当然知道他会用什么法子对付我,用身体碾压我,用冷言冷语羞辱我,他还是要带我去金陵,我还是要在他的笼罩下生活,他毁了我已有的一切,还要带我面对过去的那种害怕。

那一刻,我真的恨死他,恨不得和他同归于尽。

我们在船上吵起来,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我说了很多的话,那些话在我心里百转千回,最后通通倾泻于口,可我听见他说出口的恨,只想抱着自己嚎啕大哭。

为什么要走到这个地步?

到了金陵,他把我扔进了天香阁。

我明白他的意思,若不是施家,不是他,吴江的小酒,就是如今天香阁的花娘们。

我还是一颗珠子,捏在他指间,他闹出动静,敲打一番,要我屈服,要我害怕,要我乖乖呆在他掌心里。

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

他舍不得我吃什么大苦头,只会用那些我最害怕的招数来对付我。我也知道,只要我肯顺从,他那些威胁都是虚张声势,我多哭一声,他眼里的怨气就少一分。

可我怎么能低头。

天香阁那段时间,我们经常吵架,吵完又纠缠在一起,醒来又开始吵,我就是要看他额头青筋爆出,眼神黑沉的模样,他让我痛苦,我也不让他好过。

可他抱着我沉沦缠绵,水乳交融的时候,总是会和记忆牵连在一起,离开江都前,我们其实过了一段极其恩爱融洽的日子,那时候血肉融合在一起,甜得让人心颤。

回忆一旦勾起,便很难停下来。

后来吵得累了,他换了一种方式,他对我极尽温柔,他贴在我的耳边说爱我,他在我身上印下炙热的吻,我记得以前,只要他愿意,能让身边人如沐春风,暖春三月。

他带我出了天香阁,回了家,恢复了多年前的那种温柔体贴,无论我如何矫作又冲撞,还是冷漠讽刺,他都细致安抚我。

我生来不是一个坚韧又端正的人,不是那种贞烈至死的女子,我知道自己慢慢的在屈服,如同以前那般。

后来我才明白,如果真的憎恨一个人,是不会有“屈服”这个词的吧。

江都的生活,从金陵开始延续,我见到了云绮和苗儿两家人,也见到了芳儿。

我没想到,芳儿和我的命运,截然不同。

我知道的,他从来都不是好人,他已经对我手下留情,但紫苏和芳儿的结局,总会让我如鲠在喉。

况苑死后,他其实落寞了很久很久。

我偷偷见了张圆,他和杨夫人、芳儿都暗中有联系,他想让我离开施少连,可我真的太累了,再离开一次,不过是再被他抓回来一次罢了。

他的营生慢慢开始出岔子,铺子里、伙计里、船上,零零碎碎,有些我听过的,有些匆匆而过的背影,他偶尔皱眉的时候。

芳儿如今攀附上了官家,怎么会轻易放过他。

张圆呢,他知道张优是死于何人之手么?

标船开始出事,一波接着一波,他什么都没说,却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偶尔也有些消沉。

我知道张圆、芳儿和杨夫人,或许还有曲家可能都有纠葛,他这样嚣张的气焰,会落得什么下场?

无论什么下场,我已然如此,除了在他身边,天下已无我去处。

湘娘子试探我婚事的时候,我应了下来。

至亲至疏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若出事,我也波及,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吧,大不了,我就陪他一起死。

死了,就不用纠缠了,不用烦恼了,我们都扯平了。

干娘又到金陵来寻我,我那时以为,她是为曲池而来,可我已经打算嫁给他。

干娘听说我要成亲,看见我喝汤药,吞吞吐吐,神色极其奇妙。

金陵住的宅子,是杨夫人的旧主故居,其实原宅主的事,他前前后后和我说过好些回,每次都是三言两语,我那时未想过,这原来是我的家。

我去祭扫了杨家的坟墓,看见干娘在一边抹泪,那时候我在问自己,干娘对我的好,超出了界限,为什么?

界限。我很明白,所有的好,都有来源,都有限度。

老御医又一次登门来为我看诊,说出流胎这个词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我的月事不调和不孕,皆是因为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我懵懵懂懂喝下的那口雷公藤酒,断送了这个胎儿的性命。

我从未看见过他有这样阴沉的脸色和可怕的眼神。

他对我过往所有的背叛耿耿于怀,并压抑在心底,他怨怼曲池并加以报复,对于孩子,更是介怀。

他开始在天香阁内留宿,又开始对我冷嘲热讽。

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和名字,这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巧合呢?原来在那么多年前,他就已经知道我所有的一切,却执意的瞒着我。

他要我孤苦无依,要我无亲无故,要我易于掌控,所以隐瞒了一切。

那一刻,我真的心冷如铁。

在我胸口刺下那朵莲花时,我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我真的恨他,希望我从未认识过他,从未和他有过瓜葛。

真的太累了。

当初他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

我不喜欢孩子,我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可是,我如果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个活生生的胎儿,我也会不顾一切把它生下来。

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他和那个孩子。

这些年,我从未好受过。

小时候,我对老天爷发过誓,如果有人能走到我身边,帮帮我,救救我,我甘愿为他付出自己的一切,甚至不惜自己的性命。

那个人真的走近过。

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对我坏,因为他们是他们,而你,是我心里想要好好对待的那个人。

或许我那个时候年纪还小,或许我还懵懂,或许我足够自私和虚伪,可当我心里砰砰跳的时候,我不喜欢你浪荡作恶的时候,我在你面前害怕得想逃的时候,其实我已经开始长大。

我喜欢你身上的气味,我喜欢你静静陪我坐着,我喜欢你的温柔,只是我自己也阴差阳错的忽略。

你总说你爱我,你问我能不能爱你一点。

起初我也不明白自己,我总是矛盾,或许藏得太深,或许其中掺杂着太多,可我对你的感情,这世上谁也无法比拟,你亲吻我的悸动,像下雨的雷声,掩盖了所有的一切,如果不是有一个那样难堪的开始,那样一段纠葛的私情,那样强硬逼着我接受一切,我不会一次次的离开……

神凤十二年。

这年的春日姗姗来迟,冰雪消融的晚,冰霜褪尽,新绿一夜染遍荒野。

坟茔上绿草茵茵,无碑无字,已经有许多年头。

那位周云深大人总是一年一祭,吴大娘子一生苦心孤诣,这处坟地,是她唯一的牵挂。

相隔十步之外,是一座新坟。

火烛烧的很旺,气味略有些呛人,我蹲在地上,默默注视着墓碑上的名字。

施少连。

岷州客栈烧起那把火后,他们说起你尸骨无存,我早已决定放开了手,可那一刻我想的是,我是不是也该去死,我死了,杨家和周家的故事就彻底的结束了。

可是你想要我活着吗?不然我身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

我原本该恨你的,不是吗?

如果你最后才愿意借王妙娘之言坦白你的身世,如果湖堤的相遇只是为了告诉我那声“快了”,如果你最后一夜留给我的遗言是让我无牵无挂。

你想要我永远记住你。

暮色四合,晚风微拂,远处有人影走动。

纸钱的火舌舔舐着我的指尖。

有过路人在我身边停下,不远不近,默默注视着我。

他看了很久很久。

我慢慢抬头。

青衣素带,眉目清朗。

火舌舔上我的手指,我动了动指尖,暮色迢迢,晚风拂动,眼前的一切都模糊的。

他缓步走过来,弯腰接过我手边的纸钱,投进火苗里。

我不知道我哭什么,但就是止不住的泪。

“多大的人了,还要哭?又不是小孩儿……”

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全然控制不住,哭得更大声。

“那一年在流放的路上染病,病得有点重……可我想活着,还有心愿未了,四海内外访遍名医,想求一条命。”

“总要我输得一败涂地,把过去都毁干净了,才能有一线生机。”

他蹲下来,风掀起衣袍扑在我手上,那布料粗糙,沾着草间的潮气。

“施少连已死,敝姓周,金陵人氏。”他漆黑的眼睛润润的注视着我,伸手触了触我的黑发,“杨玖儿……”

“如果你至今还未有心上人,也许我们可以试试重新开始。”

我想大声喊他滚,让他走开,可我喉咙哽咽,心如刀割,半点说不出话来,只能泪流满面,嚎啕大哭。

我颤颤巍巍站起来,撇开身边的东西,抹着泪往外走。

他不言不语,不疾不徐的跟着我,跟我一前一后走在这青山绿水,白花丛中,姹紫嫣红,紫暮黑夜中。

红尘滚滚,总是混沌又迷蒙的。

我们身在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所有人,无论好坏我已尽力啦~感觉到了解脱,希望下一本能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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