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那天卖水的地方,许一莫要往回走。
檀卿拍拍他背,“再走走。”
“行,买瓶冰水。”许一莫嘴巴咸的发苦。
檀卿抿抿干涩的唇,“给我也来一瓶。”
“老板两瓶矿泉水。”
“......”老王头正在看彩色迷你小电视,头顶的小电扇呼啦呼啦地摇摆,头顶几星毛缓缓地撩拨空旷的头皮。
入神。
檀卿叹了口气,越过发愣等老板反映的许一莫。
“老王——买水——”声音大的他自己都怕吓到老人,虽然上次他就被周沫那音量稍稍震惊。
“两块。”老王头没转头。
方才的说话声对于他来说就是很平和交流。
许一莫笑,“挺熟悉啊。”
两人一口气灌完了冰水,往东巷走。
走到尽头,看见了路边的歪脖子树,许一莫脚步自然地往回迈,却见檀卿逗留在原处,“不走?”
“哦。”长腿迟疑地迈了第一步,头偏向右侧扫了眼。
门户紧闭。
101号斑驳的门牌未锈的几个点,折射了几道夕阳金光。
算了,估计不在。
晚间。
檀卿和许一莫在院落里下象棋,两人争了几句这院子以后归谁,都享受这返璞时光。
虽然没了星光,可抬头可见月,低头是月辉的美好依旧静了都市人烦躁的心。
说了两句,屋内老太太咳嗽了几声,忙喝水的声音传出。
他们在第三句时自然地歇了口。
归谁意味着外婆走,赶紧打住。
“你爸还没松口化疗呢?”许一莫迅速更换话题,手上车向前滑行,吃了他个马。
“没。”他一直知道檀墨犟,那会大家都说他像爸,他少年气盛,觉得这是不好的形容。
这会联想自己,若是知道绝症,外科手术无效,他会选择化疗吗?可能也不一定。
不知道是性格遗传的犟还是学医自带一种对生命的悲观。
“那你那妹妹呢?”
“......”被吃的马后跟了一个炮,隔象吃了他的车。
“你那后妈还撮合你们吗?”
“......”再吃他的象。
“你爸肯定希望看到你结婚吧。”
“......”将军!
没劲。
檀卿叹了口气,以为在外婆家能喘口气,没想到还是碰到了多事的表哥。
“再说吧。”他没想过结婚的事。
“你不以前对象挺多的吗,大概找一个,让老爷子开心开心,近二十年你就没让他开心过。”许一莫没说,人长期不快乐容易得癌。
这句话檀卿没道理不懂。
他不会说出来给他添堵。
他能放下一切回国,说明他心里是很在意老爷子的,这点众人是既意料之外又意料之内。
檀卿狠心的十多年没回S市,去北京开会也没有弯过家。
老爷子去看了他几回都灰头土脸地回来。
可当癌号传去时,即便表面装得再不在乎,即便闹这么多年,他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低下了那可笑的高昂头颅。
两个月内迅速办理的离职手续,回程的单程票,是证明。
回国后烟不离手,此刻院子里堆高的烟头,是证明。
“哎,找一个吧,你回来他高兴,你要是恋爱,他能多活三个月,你要是结婚,他能给你乐出奇迹。”
檀卿刚掏出烟的手,顷刻顿住,心里冒出了火苗,嘴角一咧,手肘推了他一下,“贫。”
没有输赢的棋盘在月光下兵将零落。
父子间又哪有输赢呢。
争来斗去,不过一口少年意气。
檀卿青春期时一股盛气,眉毛能拧上天绝对不拧到太阳穴。
下颌能咬得颌骨分明,就不会让它包在完美的下颌线内。
而立已过,时光不再。
子欲养,亲将逝。
檀墨这些年期待又失望的眼神反复浮在眼前。
他想到许一莫刚说的,脑中飘过什么,又赶紧摇摇头。
屋内老太太碰摔了搪瓷杯,许一莫忙进去帮她捡。
说话声响起。
是最生活化的背景音。
月光下,愚梦巷218号院落内,檀卿独自坐在棋盘前,想起那日经过护士长办公室,听见挺大一嗓门在说——
“周沫还是需要你们多照顾,哪里哪里,她不懂的,你们该骂的就骂......但是这几年她真的懂事多了,我以前哪敢想她能定定心心做护士,不被病人投诉就好了,没想到真的安稳的在血液科呆了两年......就是就是,没谈过,还小还小,不急不急......不过你要是有好小伙还是帮沫沫留心......都是老同事了......”
护士长的女声没能穿过门,不过依着这嗓门,信息也传达得**不离十。
此刻回忆起来,檀卿嘴边不禁浮起一丝玩味。
没谈过恋爱?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