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过去的记忆(2 / 2)

“如果……”继国严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询问她:“您忽然发现,有的事情,在某一刻突然和自己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了,您……会怎么办呢?”

听到这样的问题,八百比丘尼怔愣了一下。

她想起最初的时候,她吃下了人鱼肉,离开了家乡,遇到了以前从未见过人和事物,对外界的好奇与兴趣短暂地冲散了她的悲伤,让八百比丘尼误以为自己漫长的生命真的是来自神明的恩赐。

在见到成为了【鬼】的鬼舞辻无惨之前,八百比丘尼所听到的【鬼】,绝大多数来自人们的口耳之中。

被抛弃的女子,因为妒恨抛弃了自己的男子,于是扭曲了本心与自我,变成了名为【般若】的鬼怪。

但八百比丘尼有着远胜于她们的美貌,而这副美丽的姿容,将会延续绵长无尽的岁月。

人们的确不会主动想要抛弃她,他们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看着依旧年少秀美的八百比丘尼,露出令她也难以理解的目光与神色。

八百比丘尼那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过分与众不同,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是,“顺其自然吧。”

她是这样回答继国严胜的,“如果无法改变,哪怕事情已经变成了和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样子,那也只能任由它继续下去了。”

继国严胜头一次想要反驳她:“为什么不努力呢?您难道不想改变吗?”

八百比丘尼张了张嘴,她看着继国严胜单纯而又明澈的眼神,意识到了自己不该和一个孩子解释这种过分深奥的事情。

于是她只能无奈地笑了笑:“那严胜要努力去改变呀。”

八百比丘尼完全没有想到,正是这样的一句话,在许久之后的时光里,也时常被继国严胜反复咀嚼着,一遍又一遍地挥舞着自己的日轮刀。

——*——

继国严胜的地位开始被动摇,也是来自七岁那年的一个玩笑。

只不过对于继国严胜而言,那样的玩笑也实在是过于残忍了。

他惯例地进行着剑术的训练,在父亲下属的指导下挥舞着竹刀,而他的弟弟,那个前不久说了“我要成为这个国家第二的剑士”的孩子,则是躲在不远处的大树旁,探出半个脑袋,像是偷偷摸摸一样地注视着他。

继国严胜握着竹刀看到了他,在休息的空隙中,缘一忽然从树后跑了过来,说自己也想要联系剑术。

这次父亲派来的下属,是位很年轻的武士,他听到缘一的请求,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那么缘一少爷也来试一试吧。”

他一面这样说着,一面将一柄竹刀交给了缘一,本只是带着玩笑的意味想要和缘一打闹几下,却不料缘一挥出的剑式,竟直接将他打翻在地。

虽然其中也有他轻敌的原因,但在缘一动身的时候,武士其实已经本能地做出了抵挡的动作,只可惜依旧没能拦下缘一袭来的攻势。

这是联系了许久的严胜少爷,都无法达到的境界。

继国严胜看到那样的场景怔愣了许久,他注视着看起来依旧一脸呆呆的表情的缘一,却忽然觉得自己同他的距离变得无尽遥远。

仿佛是为了寻求什么依靠一般,继国严胜移开了目光,他的视线下意识落在了外廊——名为八百比丘尼的巫女也坐在那里注视着他们的练习。

继国严胜原以为她也会有所反应,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八百比丘尼大人,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意外也没有感觉到。

看到她的表情,对上她的视线,继国严胜却忽然生出了某种奇诡的安心感,正如那无数个偷偷溜出房间的夜晚,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永远平静如皎月。

但缘一所展现出来的天赋,却令他们的父亲,继国家的家主产生了其他的心思。

原本一直被当做继承人抚养,一直被灌输着【继国严胜就是继国家未来的家主】这样的思想长大的严胜,他的地位忽然就被动摇了。

而动摇他地位的人,却是曾经所有人眼中呆呆傻傻的、过了十岁就要被送去寺庙的缘一。

继国严胜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甚至每每想起缘一的脸,想起他露出笑容的模样,他都会觉得那张脸、那个笑容,属于缘一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恶心。

恶心得令人几欲生狂。

——*——

时透有一郎和时透无一郎最多只能起到拖延的作用,哪怕是他们兄弟二人联手,也无法让他们战胜身为上弦之壹的黑死牟。

更何况,无论是时透有一郎还是时透无一郎,他们都看出来了——眼前的上弦之鬼,并没有全心全力地同他们战斗。

一边战斗一边走神,却依旧令他们束手无策,这样的认知令时透兄弟二人咬紧了牙关,时透有一郎的剑技施展得更加接近极限,但就在快要击中走神的黑死牟之时,对方却挥出了月之呼吸的剑技。

时透有一郎无法躲闪,他的左腿被对方的日轮刀深深地嵌入,哪怕时透有一郎已经用最快的反应速度拉开了自己与他的距离,深可见骨的刀痕依旧留在了他的左腿上。

“哥哥!”

时透无一郎的喊声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与紧张,黑死牟静静的看着他们,被眼睛占据了大半的面庞,根本看不出表情的变化。

黑死牟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他的弟弟也曾大声地唤着他“兄长大人”,在见到他身上被父亲打骂的青紫痕迹时,眼神竟与眼前的时透无一郎有几分相似。

他想起了太多不该想起的东西,那些本以为早就被遗忘的过往,竟都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属于过去的记忆之中,只有两个人的脸依旧清晰,从那个时期一直活到了如今的八百比丘尼阁下,以及……自己身为人类时的弟弟,继国缘一。

哪怕他连自己昔日的妻儿的脸都已经记不清楚了,但缘一的脸却依旧能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黑死牟侧身躲开从身后袭来的攻击,拿着奇怪武器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你……是谁?”

黑死牟俯低身形,他的手中握着自己的日轮刀,那柄已经被【鬼】的细胞彻底侵蚀的日轮刀。

“真是恶心。”突然出现的少年低声骂道。

他的脸上横贯着不知怎么弄出来的疤痕,整个人看起来一副凶狠的模样,但在面对黑死牟的时候,其镇定程度却也不逊色于时透兄弟。

“玄弥!”

又是一道声音响起,黑死牟眼神微移,看到了一个脸上有着相似疤痕的青年。

仿佛是福至心灵一般,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而这一猜想也在那个少年叫出“哥哥”的时候,得到了最好的印证。

站在黑死牟面前的鬼杀队剑士忽然增加到了四名,而其中的三名都是【柱】,虽然霞柱兄弟已经受伤,但伴随着地方数量的增加,黑死牟也不得不认真起来了。

“又是……兄弟吗……”

黑死牟很不喜欢这时候的气氛,虽然他并没有产生危机感,但对于这样的场面,对于这样一种……兄弟之间互相鼓励、互相帮助、并肩战斗的场面,他发自内心地产生了恶心。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加入鬼杀队的原因。

自七岁那年,缘一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天赋之后,继国严胜身上的压力越来越重,他时常能察觉到父亲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探究,而这一切的原因,他也是知道的。

【父亲想要更换继承人。】

虽然严胜是长子,但缘一所表现出来的能力已经远远胜过他了,在缘一的身上,那具小小的身体所承载着的,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来自神明的恩赐。

他能够看到人们的身体之中肌肉与骨骼的变化,对于继国缘一而言,他眼中的世界完全是透明的,所以他能够判断出当初父亲下属的动作趋势,也能够判断出……母亲的身体正在走向衰败。

但凡是活着的东西,无论是普通的人还是特别的人,都会迎来同样的终点,抵达同样的地方——也就是死后的地方。

继国缘一看到了母亲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衰败,从她身体的左侧开始往外扩散的病情,在缘一和严胜十岁那年,将她带入了黄泉。

当严胜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思考着自己是明日还是后日会被送去寺庙的时刻,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指节叩在障门上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他从寝具内爬起来,看到了跽坐在外廊的缘一。

缘一要走了。

那个小小的孩子,告诉他母亲已经在方才去世,他同严胜告别,说自己要独自前往寺庙了。

缘一什么都没有,在继国家的时候他就什么也没有,所以并没有行李,他的行囊里只装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继国严胜送给他的笛子。

那支粗糙的,完全没有任何收藏价值的笛子。

缘一像是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一般,对严胜说他会把笛子当做兄长大人一样对待,听到这话的继国严胜怔愣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看着缘一的额头贴在地面上,小小的身体郑重其事地向他告别。

他走了很远,站在庭院门口的大树下,远远地朝着严胜挥手,严胜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看着他背着那个空荡荡的行囊,迈着小小的步子一步步离开了继国家。

他没有挽留。

继国严胜甚至没有生出半分挽留的意图,而当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另一种念头侵袭了他的全身——继国缘一走了。

继国缘一扔下了一切,无论是继国家还是他。

那么继国严胜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也全部都白费了。

他在过去的两年多时间里,每天夜里都要去八百比丘尼的院子里,并非是要去向她撒娇——就像缘一像母亲撒娇那样——继国严胜有着更重要的事情。

在继国缘一初次展现出他在箭术上的天赋的那天下午,严胜失魂落魄般坐在外廊,看着院子里父亲的下属和缘一正在进行着比试。

“严胜。”

轻柔的女声在他的耳畔响起:“不练了吗?”

继国严胜没有说话,他低着脑袋陷入了沉默,也陷入了对自己的怀疑,和无法接受这样的继国缘一的复杂情绪。

但那只温暖的手掌又落在了他的脑袋上,“不是说要努力改变吗?”

严胜忽然想起来了,那天夜里,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如果发现某件事情和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那就要努力去改变它……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候。

但是,天赋是生来的才能,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八百比丘尼对他说:“但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努力方法,不是吗?”

在继国严胜怔愣着抬起脸的时候,她说:“今晚带上竹刀来找我吧。”

虽然并不明白她说这句话的用意如何——毕竟继国严胜并不觉得她会懂得什么是剑术,可他还是按照八百比丘尼说的话,在夜里来到了她的院子里。

她早早地坐在了外廊等他,身侧摆放着继国严胜最喜欢的笹饼,但另外一侧的东西却被身体遮挡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到一点点痕迹。

——是一把竹刀。

继国严胜看着她拿起了身侧的竹刀,站在院子里,她吐纳着气息,身上的气势也在顷刻间发生了变化。

“来吧。”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她的动作就是最好的解释。继国严胜挥刀冲了上去。

——然后被一击打落了手中的竹刀。

他甚至没有看清楚八百比丘尼是何时出手的,更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什么剑技,这种事情带来的冲击,甚至不逊于白天的时候缘一展露出的天赋带给继国严胜的震撼。

“……为什么?”

他忽然觉得很委屈,大家都是天才,只有自己是个普通人。

当初那些称赞他剑术高超,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天赋的话语,一夜之间全都成了讽刺——他根本就没有天赋,比他更适合被称之为【天才】的人,在这座宅邸之中都有好几个。

继国严胜低着脑袋,脸上的表情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他没有去捡自己掉落的竹刀,甚至没有任何动作。

八百比丘尼走到了他的眼前,在他身前单膝跪下,她用手抬起了继国严胜的脸,看到了那张正在咬牙哭泣着、却没有让自己泄露出一丝一毫声音的稚嫩的脸。

“只是这种程度,就要放弃了吗?”

她轻声说着,分明还是往常那般温和的语气,却令继国严胜觉得格外残忍。

但继国严胜没有开口,他怕自己一发出声音,就要哭得止不住哭腔。

八百比丘尼从怀里取出手帕,又像往常那样轻柔地擦去他脸颊的泪痕,忽然问他:“我做到现如今这种地步,你知道我花费了多长的时间吗?”

严胜虽然嘴上没有回答,但在心底里却默默地开口了,或许是十年,又或许是二十年,最长也不过是三十年了吧,毕竟以她的年龄,就算看起来再怎么年轻,也只会是这么多了。

“七百年。”

八百比丘尼平静地对他说:“从我开始拿起刀剑的那一刻起,起码已经过去了七百年的时光了。”

她其实并不记得具体有多长,只是能估摸出大致的时间,从她第一次接触剑术到现在,再怎么算也不会少于七百年。

“就算是再怎么普通的人,只要有足够多的时间,付出足够多的努力,活得时间长了,自然也就会拥有许多超出人类想象的能力。”

继国严胜最初只以为她是个怪异的巫女,却不料她真的就是传说之中那位吃下了人鱼肉的巫女。

很奇妙的是,知道了这一事实,他并没有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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