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还活着?
初玖把水一饮而尽, 靠在墙壁继续听他们的谈话。
——风易舟没有提过他从哪里来,所以她一直以为他就是藤蔓成精。
而从最近发生的事情来看。
那个老人又让风易舟回去……
回去。
不回去就会死吗?
初玖盯着空荡荡的水杯,低垂眉眼, 若有所思。
脑海中如风暴般席卷而过无数的画面, 每一帧都与风易舟有关,色调从明艳走向光怪陆离,渐渐归于惨淡。
从梦幻般的蓝色海洋步入了惨白色的病房,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清洗掉她的记忆, 然后说, 你痊愈了。
初玖思绪乱成毛线球,找不到头绪, 她倚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眼前笼罩着一片阴影。
风易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对话, 如往常一般沉默着站在她面前, 眼神空洞而冷漠,他弯下腰抱起了初玖。
“吃完饭了吗?”
初玖趴在他肩膀,恹恹回:“没有, 还有点困。”
困的实在没有其他心情去做别的事情。
她咕哝着问:“你要走了吗?”
风易舟淡漠:“想摆脱我?”
初玖:“……”
风易舟讥讽:“想得美。”
初玖亲了口他的脸颊:“人家最喜欢亲爱的了,怎么会想摆脱你呢?”
她闭着眼整理着脑海里的画面,尚未完全接受,只看到了自己冷眼盯着风易舟两秒, 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风易舟紧闭双眼, 脸色苍白,冷汗淋漓, 像是快死了一样。
自己确实,好像有点渣。
大写的抛夫弃子……
等等, 初玖忽然睁开眼:“你没怀孕吧?”
风易舟眼神冷冽,宛若万里冰封,“你说呢?”
初玖开始思考雄性藤蔓精能不能受孕的问题,怀孕了是生出种子还是怎么样。
她坐在床上,看风易舟在另一边沉默,好像他们之间除了那种疯狂的事情再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而渐渐恢复的记忆告诉她——
曾经的风易舟是一个有点小傲娇,小害羞又可爱漂亮干净的大男孩。
最重要的是,充满活力与生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气沉沉。
初玖向后一躺,闭上眼睛。
从书本觉醒自我意识,被书排除在外,被书中的世界抛弃,彻底断绝了曾经的人际关系,孤身一人来到了奇异而光怪陆离的土地。
没人知道这是哪里。
这般诡丽的景色,任何杂志上都没有介绍,新闻也没有报导,连地图上都没有显示。
初玖扔掉没信号的光脑,终于承认了一点——
她被放逐了。
因为有了自我意识,而被书中的世界放逐。
也许会有另一个人代替走剧情,甚至代替她的生活,在十九岁的时候见到她的爸妈。
初玖躺在地上,感受日月交辉,时光流逝,滴水未进但却没有一点生命消逝征兆。
她嘲弄的笑了。
不知道自己还要躺在这里多久,也不知道未来要做什么,只觉得自己的一生也许就要这么结束。
至于她的身份,她的成就。
她未来要经历的痛苦。
都是书中的设定。
但却是她活了十六年真真切切的积累。
那些学习与努力却被简单的天才而概括,再之后却又要让她跌落神坛,做女主的垫脚石。
初玖想过命运不公,但没想过会不公平到这种地步。
而见到藤蔓是一个例外。
遇见风易舟更是一个例外。
在蓝色海洋中,唯一的绿色,足够耀眼,足够独一无二与众不同,也足够吸引她。
初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看着这个唯一的绿色,唯一会开花的植物——
未来再迷茫,也总要前进。
在没有死之前,就好好活着吧。
初玖找到了特殊的绿色,与它一起,在这片寡淡的蓝色海洋活下去。
至于妖怪,从书中出来,好像也不是很难接受这种。
初玖会和风易舟分享很多事情,大多数是生活的乐趣,而关于书中的事情,只提过两次,这些被强行加过去,虚假的记忆实在不值到反复回忆。
和风易舟在一起的那天晚上。
风易舟一方面兴奋的睡不着,另一方面却因为用心头血浇灌花朵而变得昏昏沉沉,不得已而陷入了沉睡。
再之后。
出来了一个老人,不是面容过于苍老,而是身上弥漫着一股的老气,让人一眼就觉得他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老人最初表现的很少和善,对着她笑了笑:“我是风易舟的长辈。”
很简洁的自我介绍。
连称呼也没说,好像初玖根本不配知道。
他感叹道:“我从小看着我阿舟长大,以为他会和族中的姑娘结婚,没想到……造化弄人啊!”
他语气很温和,但初玖仍然感觉来者不善。
老人说:“姑娘,你可知,人-妖殊途吗?”
初玖心想,来了来了。
不过是哪个世界的人-妖恋都会有的经典桥段。
她说:“我严格意义,也不是人。”
老人话语一噎,沉默了会儿,“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人-妖殊途是人类提出的说法,大多数先背叛的都是人类,他们为了名利,为了权势,为了金钱,也许是因为别的,最后用一句人-妖殊途来作为悲剧的结尾,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老人轻叹:“我不反对你们,但你知道红色的花代表着什么吗?”
初玖试探性回:“一个愿望?”
老人淡淡说:“半条命。”
初玖心中一惊,觉得花开始烫手。
只觉得赌上生命做筹码的爱情,格外沉重。
根本不是她能够承担与回应的。
“红色的花,是用藤蔓的心头血浇灌而成,并且辅之以禁术,对身体损害很多,中途会经历很多次失败,等培育成功,半条命也就进去了。”
初玖微微抿唇,没有回话,安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知道这片蓝色的草是什么吗?”
初玖:“是什么?”
“是世界的尽头,与另一个世界的交界,现实与虚幻的节点。”
“书外的人可以从这里进来,但书里的人永远也没法出去。”
“离开风易舟。”他说,“我可以带你出去。”
初玖沉默了会儿,问:“如果我拒绝呢?”
老人沉沉叹息:“我不想对一个人类动手。”
初玖心想,她也不想和一个老人动手。
——他说的真假不论,但感情的事情,只能由他们自己决定。
最起码,现在,风易舟想和她在一起,而她也想要和风易舟在一起。
至于以后会不会分开,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而老人说:
“你没有拒绝的机会。”
“你也没有选择的机会,你只是一个由现实世界里的,某个不起眼的,平庸的,碌碌无为的人写出来的人物,即便你在书中再厉害,也绝不可能跳出这本书。”
“但现在,你可以从书里出去。”
“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初玖心想,自己大概不是一个心性坚定的人,不然也不会去看心理医生,去催眠记忆忘掉风易舟,甚至在风易舟重新出现时,又选择了花朵从而与风易舟再次纠缠。
她睁开眼,望着黑漆漆的隧道,好像能听到很远的地方,水水珠滴答滴答落下的声音。
“风易舟……”
风易舟听到她的声音,本就注视着她的眼睛动了动。
“他为什么说你会死?”
“是因为进到了这个书中的世界吗?这是……逆天而行?”
风易舟微微抿唇:“不是。”
初玖:“那你会死吗?”
风易舟:“活着就会死。”
初玖不喜欢这种沉重的话题,也不喜欢听这种征兆不好的话语。
气氛又沉默了下来。
过了会儿,初玖问。
“我们明天做什么?”
严格意义来说,已经没有了明天,这里一片漆黑,早就分不出白天与黑夜,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宛如指针转动,昭示着时间的流动。
风易舟像是喘了口气,才缓缓问:“你想做什么?”
初玖打开光脑,又看了遍舒菱的消息,说:“不知道。”
已经有人代替她活着了。
像曾经被驱逐时设想的那样,没有人知道她已经离开,也不会有人寻找她。
连曾经存在的痕迹也会渐渐抹去。
怪不得当初要催眠掉记忆。
怪不得不和心理医生见面,不让刺激回想起记忆——
太难过了。
那种负面情绪如潮水一般袭来,让她喘不过气,而在这个阴暗潮湿的逼仄角落,更是让她感觉整个人生都没了希望。
她趴在床上,闭上眼。
不去想那些回忆。
也不去想老人和她说过的话。
更不想去回忆曾经经历过的事情。
书中书外,都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
身体忽然被人抱起来,风易舟微微蹙眉:“你怎么了?”
初玖从那股思绪中回神,神色呆愣片刻,才温吞的回答:“我好像活到尽头了。”
风易舟呵斥:“胡说什么。”
初玖用他刚刚说过的话去堵他:“活着就会死”
风易舟:“……”
少女消沉的太过厉害,几乎是瞬息之间,身上所有的活力全部被抽干,留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身体,宛如行尸走肉。
风易舟心中升起了巨大的恐慌。
这种恐慌是他在发现初玖离开时都没有的——
因为那个时候知道她还活在另一个世界,知道可以在哪里找到她。
可现在这种恐慌,让他真真切切意识到了。
初玖会彻底消失,彻底离开。
为什么呢?
风易舟抱着她出了洞穴,在蓝色的海洋中,吹着微风,看着广阔天地,他看着脸色的苍白的初玖:“我还没死,你也不会的。”
初玖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说:“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老人最后的劝说,想起来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是怎么在妖怪手下狼狈逃窜,还有后来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风易舟……”
妖怪抱着少女,见她眉目如画,平日总是含着笑意与几分俏皮的眼眸布满哀色。
风易舟回:“没关系,阿玖,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的。”
初玖心想,她其实也很想重新开始,所以才催眠了记忆,才忘记风易舟,才忘记自己是书中的一个人物,宁愿回去走着剧情,继续拿着“诅咒之手”的称号……
但有些事是没法重新开始的。
初玖闭上眼,微风吹起她柔软的发丝,仿佛她整个人都是软绵绵的,不堪一击,语气亦是如此。
“我其实爱过你,风易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