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琉璃兴匆匆地往外面跑了回来, “爹,您找我有事?”
苏将军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摆出平日里和蔼的模样, 指着桌子上的两杯茶对女儿道,“眼见着要过年了,我和你大哥都没法出京,你去北边把你娘她们接过来吧。”
苏琉璃端起一杯茶,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爹, 咱们三个暂时在京城受困,把娘接过来, 万一有个不好,全家都要遭殃。”
苏将军将另外一杯茶端起来放在手里, “就算要死,一家子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苏琉璃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爹, 您觉得娘和各位姨娘也算一家人吗?”
苏将军的手略微顿了一下, 然后接口道,“自然是的。”
苏琉璃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淡, “爹,您和我娘合离吧。”
苏将军沉声怒道, “放肆。”
苏琉璃拿起旁边的茶点吃了一口,“爹,您吃了败仗,狗皇帝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找你算账。您跟我娘合离, 把兄弟们都判给我娘, 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救他们一命。您这辈子虽然是大英雄, 可纳了一屋子小妾,您配不上我娘。”
苏将军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我吃了败仗,还不是要多亏了你?”
苏琉璃整个人忽然变成一张拉满弦的弓,然后她又放松开来,“也不全是,主要是爹你失了天时地利人和。就算你上回在江州胜了,早晚还是会败的。第一,您不擅长攻城;第二,您去人家的地盘,想胜利会加大难度;第三嘛,朝廷腐败皇帝昏庸,没有人会答应您一直打胜仗的。您已经是手握几十万重兵的封疆大吏,一旦平叛成功,难道您想做皇帝?”
苏将军呵一声,“那我要多谢你救我了。”
苏琉璃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子,“不用谢我,我害得您丢失了权力,您要是觉得生气,杀我剐我都行,但我不后悔我做的事情。”
苏将军再次暴怒,“你知不知道泄露军情是多大的罪名?”
苏琉璃对着他灿然一笑,“女儿知道啊,女儿还知道,爹您刚才想给我下毒来着,可惜您又反悔了。”
这话刚一落音,苏将军的眼神陡然再次犀利,“苏二姑娘如今炙手可热,家中奴仆都倒向你了。”
苏琉璃说的一点没错,苏将军本来倒了两杯有毒的茶水,想和女儿一起同归于尽。可到最后,他又把两杯茶都倒了,没想到这事儿已经提前被女儿悉知,看来这家中的奴仆,效忠他的已经没几个了。
苏琉璃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将军,“爹,我敬佩您是英雄,也敬佩您信守承诺,为了苏家的荣耀,为了大景朝百姓的安危,您一直镇守西北。可您睁开眼看看,皇帝在干什么?他在行宫里养豹子玩呢。本来今年该举行科举的,但他取消了。您知道为什么吗,一来举行科举费钱,二来选那么多进士,哪里还有空闲的官位给他卖。爹,您觉得这样的皇帝有什么值得效忠的。我觉得您要是打了胜仗回来,现在说不定已经掉了头颅。”
苏将军冷笑,“多谢苏大小姐替我想好了后路,本侯感激不尽。”思过侯的爵位让苏将军脸面荡然无存,他痛定思痛,想重整旗鼓。可不管他怎么挣扎,皇帝凭着身份就把他压得死死的,不许他有任何动作。看来,这中间都少不了这个女儿的功劳。
苏琉璃背对着他,“爹,没有哪个朝廷可以江山万代传下去。就像一池水,永远不流动,就会变臭。等引入新水把臭水换掉,里面的小鱼小虾才能多活一阵子。爹,大景朝摇摇欲坠,皇帝都只管享乐,您管那么多做什么。”
苏将军何曾不知道皇帝正在纸醉金迷地过日子,但他是苏家人,他的责任和使命就是守护朝廷和边疆,可这个朝廷腐败不堪,他要怎么才能救它。
沉默良久,苏将军忽然问道,“你是怎么将东西传给女匪的?她承诺过你什么?”
苏琉璃眨眨眼,“这个不能告诉爹,夏景帝承诺将来给女儿封侯拜相。”
苏将军的手顿了一下,他听说南边有十个女子一起封侯,其中一个还拜了右相,他虽然无法理解,但勉强还能接受,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居然也打起了这个主意,“那你还准备继续出卖朝廷?”
苏琉璃轻笑,“爹,您说得真难听,什么叫出卖,我这都是为了天下百姓着想。您知道吗,夏朝的百姓可以分田地,都能吃饱饭。”
苏将军冷笑,“给大耳朵百姓分田地,他们会像猪一样生一群孩子,到时候田地还是不够,难道要把多余的人杀了?”
苏琉璃不以为然,“爹,愿意给百姓分田地,这就是进步。难道把田地都放在达官贵族手中,老百姓就能过好日子?既然都是穷,那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公有制,分给穷苦老百姓。没了地主和豪族剥削,老百姓至少头上少了一座大山。”
说完,苏琉璃再次劝,“爹,您要不要跟我一起干?就您的威望,若是关键时刻倒戈,夏景帝肯定能把楚国公的名号还给您。”
苏将军手一挥将桌上的两杯茶都挥到地上,“混账!”
苏琉璃掸了掸袍子,“得了,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您也不用生气,反正不管您打胜仗还是吃败仗都要被皇帝整治,不如让皇帝身边多一头老虎,这样他至少不会随便杀了您。夏景帝现在要休养生息,和狗皇帝划江而治,等将来她变得更强大了,早晚还要打过来。”
苏将军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没过多久,苏大郎进了屋,“琉璃,真是你做的?”
苏琉璃点头,“不错。”
苏大郎出手如电,一把扣住她的脖子死死捏住,苏琉璃瘦小,又没有防备,被他一把拎了起来,顿时感觉脖子剧痛,出不来气,她自小习武功夫不差,直接一脚踹向他胸口,苏大郎被迫松手,兄妹两个在屋里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苏大郎带兵好,但近身格斗不如妹妹灵巧,兄妹两个打了个平手。
苏大郎平日里对这个妹妹也十分疼爱,但他无论如何没想到,妹妹会干出这种事儿,他低着声音怒吼,“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了爹。你知不知道,爹现在每日酗酒浇愁,你知不知道西北无人镇守十分危险!”
苏琉璃嗤笑,“你知道,我知道,但为什么狗皇帝不知道?”
苏大郎顿时哑然,景环帝每日只晓得吃喝玩乐,似乎已经完全不顾正事。西北有没有人把手,他毫不在意,他自己闭上了耳朵,天下就是太平的。
苏琉璃看向苏大郎,“西北怎么无人把守,不是还有二哥?你虽然是嫡长子,虽然能力强,但你为人迂腐,只晓得一味听爹的话,难当大任。姨娘们给娘气受,二哥知道给娘出头,你却让大嫂去劝娘大度!”
苏大郎生气道,“我难道不心疼娘?但二娘是陛下赐的,岂能轻易得罪。”
苏琉璃暴怒,“放狗屁,自己的老娘不心疼,去心疼一个外人?你是不是被你的愚蠢堵住了心眼子?但凡你替娘说一句话,二娘能那么嚣张?”
说完,苏琉璃的眼神忽然暗淡下来,“有时候我在想,这事儿是二娘的错吗?不是,是爹的错!但归根到底想一想,爹有错吗?他也没有错,是这个朝廷有错,是这个制度有错。为什么男人就要三妻四妾?为什么那么多女人就要围着一个男人转?你知道吗,自从你纳妾之后,在我心里,你就和青楼的姐儿一样肮脏不堪。不,我说错了,青楼的姐儿没错,她们都是受害者,是被迫的,你是主动的,你是这个不合理制度的簇拥者,你比她们差远了!可惜了,大嫂那么好的女子,居然配了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账东西!”
苏大郎第一次听见妹妹说这样的粗话,惊得抖着手指着她,“你,你这个混账东西!”
苏琉璃一巴掌把他的手指挥开,“别这样指着我,我告诉你,我定要推翻这个不合理的制度,到时候你就等着大嫂抛弃你吧!你愿意跟着我干,看在您平日对我还不错的份上,我可以带着你一起干。你要是不愿意,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敢有小动作,休怪我无情!”
苏大郎是嫡长子,一言一行都模仿父亲,在军事方面也十分有才干,但也是个标准的封建大家长。他的目的就是维护苏家和平,至于亲娘和老婆会不会受一些小委屈,并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就为了这些小事情,你就要背叛爹和我吗?”
苏琉璃听到这话就指着他的鼻子骂,“这是小事儿吗,天下有一半的人都是女人,一半的人在受委屈,在忍受不合理的待遇,这叫小事儿?既然你喜欢这个压迫人的制度,我就把苏家弄垮,你去宫中当太监去吧!到时候你就知道被人压迫是个什么滋味!”
苏大郎一把拉住她,“琉璃,苏家百年世家,你不可胡来!”
苏琉璃冷笑,“任何一个不能为百姓着想的百年世家都没有存在的必要,只会成为社会进步的绊脚石。你打开你的耳朵听一听,南边的百姓过得什么日子,我们这边百姓过得什么日子。我且问你,你作为名将,难道真的不在意百姓死活?”
苏大郎自然是在意的,他受正统思想教育,忠君爱国,这中间自然包括天下、子民和社稷,但最重要的还是君王。
苏大郎开始和苏琉璃辩驳,“陛下不好,可以规劝,岂可成为叛乱的理由?”
苏琉璃哈哈大笑,“大哥,你是不是这些日子天天陪爹喝酒喝傻了,那是能规劝的人?你不如一刀砍死他让太子继位还能多些希望。算了,我不和你说了,只要不捣乱,我也懒得管你。你想好了,把我供出去,皇后娘娘会救我一命,但你们都得连坐被砍头。”
苏大郎忽然意识到,平日里备受皇后宠爱的妹妹,忽然变成了家中的实权人,连爹身边的人都开始听她的话。
苏琉璃转身就走了,交代家里门房看好家,骑马往郊外行宫而去。
南向绫刚陪景环帝去园子里看过老虎,嫌弃那畜生有些臭,自己先回来了。听说苏琉璃来求见,立刻命人将她带进自己的内室。
苏琉璃进来后给南向绫使了个眼色,南向绫将所有人摒退,“有什么事?”
苏琉璃低声道,“我爹知道了。”
南向绫轻笑,“知道就知道吧,他还能把你供出去?他要是敢说,我就告诉陛下他为了逃脱罪名把女儿推出来顶罪。”
苏琉璃拿起旁边的热茶喝了一杯,“我爹遇到我也是倒霉,但我不能因为他就和大锤作对。现在他和我大哥既然发现了,我觉得我得想办法剪断他们的翅膀。阿绫,你能在陛下面前替我二哥美言几句吗?西北无人镇守,我二哥的才干不比我大哥差。”
南向绫皱眉问道,“你二哥就会向着咱们吗?”
苏琉璃点头,“别的我不敢保证,我二哥这个人脑子最灵活,他早就看不惯朝廷的做派,要是让我二哥掌管西北剩下的十几万人马,我有把握将来大锤打进京城时让我二哥倒戈。”
南向绫点头,“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说成的,你且等我慢慢说。别说这个了,前些日子陛下生气,姐妹们给的礼物我也不敢拿出来用。最近他消气了,都给你吧,你在外面穿陛下也看不见,姐妹们的心意不能白费了。”
苏琉璃看向南向绫,“阿绫,太为难你了,将来你要怎么办呢?”
南向绫却笑了,“想那么多干什么,老皇帝现在老了,我也不大伺候他,就平日里说些好话哄哄他就行。你别担心,他的命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