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牛奶会有醉酒反应的后果就是,?即使吃冰淇淋也会有种略微上头的感觉。
柏妮丝将最后一口甜筒吃完的时候,恰好是漫天烟花全部盛开在头顶的时刻,极致的喧嚣灿烂后是一地的尘灰凋零。
她看着那些光焰在深黑夜空里不断拉长,?消失,空气里有清晰的浅淡硫磺味,?闻久了会有种难以忍受的刺鼻。
“还好吗?”蒂亚戈着意注视着她,?调整位置站在柏妮丝面前,将身后过于刺眼的闪烁光线和混乱人群都挡住,?“要不要到人少一点的地方去。”
“啊,?好的。”
她握下因为沾过奶油而有些黏腻的手指,正打算就这么揣回衣兜里,?却见对方很适时地抽出自己上衣胸口处的深蓝方巾递过来。
“擦一下吧。我们往那边走。”说着,?也不等柏妮丝开口道谢,蒂亚戈率先朝人群稀少的方向走去。
这里靠近河流入海口,比起广场中心要凉快不少。柏妮丝走在一股卷夹着熟悉海洋苦腥和咸涩味道的夜风里,感觉像是一下子活过来了那样的惬意。
“还以为只是一支甜筒就没什么问题呢。”她自言自语着,?像是有些困惑,?“真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牛奶会和酒差不多。”
“因为时空不同,所以这里的有些东西即使看起来一样也会和原世界存在着许多差异。”蒂亚戈回答,同时思索几秒后补充,?“就像你会对牛奶有醉酒反应一样,有些精灵吃了这里的普通巧克力也会醉。”
“巧克力?”柏妮丝惊讶地重复,?旋即略带同情地叹口气,?“我还以为这种事只有我才会遇到。”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啊。”
并不是她话的内容,?而是那种过于轻松甚至是调侃的态度让蒂亚戈有些触动。他能感受到柏妮丝对于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尤其是不好的事已经十分习以为常,好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切的糟糕与坏运气都该让她承受一样。
“所以你觉得你不会遇到任何值得被称为好的事?”
她大概是想点别的什么,却在即将开口时,临时改成了:“毕竟我以前也不是什么好水母,遇不到也正常,可能就是人类说的报应吧。”
蒂亚戈眉尖微皱,听到她接着用一种颇为轻快的语调继续说:“不过既然我现在已经改好了,说不定将来会有好事发生呢。”
假话。
她根本不相信自己所说的将来,只是为了暗示她现在完全是和他们站在同一立场上的而已。
意识到这点后,蒂亚戈的眉眼间的神色越发沉淡,连带着声音里的温度也有些下降:“那对你来说,什么才算是好的事?”
帮我解开身上的海巫血源诅咒,再让我有多远滚多远就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事。柏妮丝腹诽着,只回答:“现在就挺好的,再好我暂时也想不出来了。”
“你没想过改变什么吗?比如其他生灵对你的误解。”
柏妮丝不太确定他所说的“其他生灵”这个词是否是口误,不然怎么听起来好像所有人都在误会自己,但唯独他没有似的。
考虑几秒后,她尽管并不认同蒂亚戈的问题,但还是选了一个听起来非常积极向上的回答:“有啊。所以我现在正在努力改过自新嘛,相信慢慢的就会好起来了吧。”
蒂亚戈听懂了,她其实是想说“不,一点也不想,你们爱怎么看我怎么看我”。
就像……
当初即使被整个潘德拉肯镇的人类误解与唾骂,被渊海神域的人鱼还有天使包围着审判,她都没有为自己否认或是辩解过,更没有想要等他回来一样。
她已经习惯了,而且毫不在乎。
这种不在乎不仅仅是针对旁人对她的态度,更是因为她不在乎任何人。
当然也包括他。
这并不是蒂亚戈第一次认识到这个事实,但每一次再想起来的时候,所感受到的失望都不会有任何减轻,反而有种日渐溃烂的加重。
柏妮丝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感觉有些困惑。她很确定自己的说辞可以得到或者逐渐得到大部分人的欢心,而对于剩下那些因为过于精明而能将她的真实想法完全看穿的人来说,轻蔑或者嘲讽才是正常的反应。
而不是像蒂亚戈这样,仿佛明白了,却仍旧不声不响。
“我以为再怎么样,到了这一步,他总该是有些恨你的。可我完全感觉不到这种情绪。他并不恨你,只是在难过。”
魔镜的话没来由地闯入柏妮丝的脑海,她发现这个该死的镜灵简直不能更对了。除了难过这个词,她找不到别的可以用来更准确地形容蒂亚戈所带给她的感觉,哪怕他只是面无表情,眉眼敛垂着。
人鱼果然是复杂的生物。
除了乌苏拉,她就没遇到过这么难以取悦的生灵,好像怎么说怎么做都不对。
这么想着,柏妮丝干脆将话题转到了一个相对保险又重要的方向上:“说起来,我刚刚忽然想到一个关于收藏家的事情,好像也挺奇怪的。”
“什么?”
“按照加百列他们追查过往凶杀案的结果来看,收藏家应该是来到这个新世界已经挺久了。按道理说,他不可能不知道这座城市是警卫处还有海族的总部。那他为什么还要跑到这里来做这些事?”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也考虑过。”蒂亚戈配合地回答道,“不过他会这么做也不奇怪。”
“为什么这么说?”
“收藏家的手法是在逐步完善的。他在越来越熟练的同时,如果一直沿用之前的方式一成不变的话,那对他而言所能得到的反馈刺激就会越来越弱。为了让自己始终能得到足够的刺激感受,他会不断往危险和曝光的边缘靠拢。
所以你回想下那些资料,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人类尸体埋藏起来。而现在,他已经不在乎会不会被发现。因为他的手法已经很老练,知道怎样才能将自己和那些事件撇清关系。”
“所以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增加刺激感?”柏妮丝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也许是吧。不过要我猜测的话,还有一个原因也很重要。”
“是什么?”
“环境。”
蒂亚戈说着,将视线投向前方,灯光混合着睫羽的阴影落进蓝色眼睛的深处,带来半明半暗的剔透:“你能看出来他正在不遗余力地想要将那些人类都打扮成某个特定的样子,对吧?”
“是。”
“那么就像我刚才说的,也许发展到现在,光是受害者形貌上的相似已经满足不了他了。他需要一个拥有相似环境的地方,这样他的幻想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满足。
他想要重塑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有一段记忆。”
“这种情况很常见,就看程度的轻重。比如在某个很重要的人去世以后,她的家人或者伴侣会将她生前的东西全都仔细保存好,这算是正常程度。
但是发展得严重一点,她的伴侣也许会将他们曾经有过美好回忆的地方,全都固执地维持成同一个状态。她去世前这个地方是什么样,不管过多久那个地方都必须是什么样,连物品的摆放位置都不能改变。甚至有些人会拒绝安葬死者的尸体,和尸骨一起生活许多年。”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因为在他心里,一直坚信自己的伴侣并没有死,所以刻意维持着熟悉的环境。但其实,在精神不稳定的情况下,这些熟悉的环境反而会加重他这种不切实际的病态心理。”
听完蒂亚戈的话,柏妮丝忽然回想起那条全视之眼的项链,一下子明白过来:“所以,收藏家来这里是因为他知道警卫处在这儿,而这就是他所想要的。”
毕竟警卫处和光明教廷息息相关,而目前看来,收藏家一直试图重塑的那个少女也跟光明教廷有关系。
“而且这座城市里的原世界生灵很多,可以说是整个新世界里最接近他们曾经所处环境的地方。”
说完,蒂亚戈又补充道:“不过这些都只是我根据收藏家行为进行的猜测而已,也不一定就是完全正确的。”
柏妮丝点点头,再次由衷觉得只要是跟情感扯上关系的东西,真是比活着还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