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的,?柏妮丝被那些过往回忆所编织成的噩梦直接吓醒。
大概是奶制品过多摄入所造成的后遗症,让她的思绪比正常情况下要更加混乱且不受控制的同时,也让那些梦境变得格外真实,?就像再次经历了一遍那样。
她还记得那是自己刚被乌苏拉带回海巫巢穴的头几天,和其他同样被抓回来的各类海族一起,?被分别关在许多阴暗冷硬的岩浆石笼子里。
过度的饥饿让她无法保持清醒,?低弱近无的魔力更是让她没有丝毫能力反抗。为了得到一口几乎已经腐烂的食物,她不得不朝以卑微的姿态去祈求那些驻守在牢笼外的海族恶魔。
全是飞鱼。
夹杂着黏腻海草与湿腥海沙的飞鱼尸体,?这就是她一开始能得到的唯一食物。
从难以下咽得一直吐出来,?再到能完全吃下去,柏妮丝自己都惊讶于她的适应能力。就是从此以后,?她都再也不想闻到飞鱼的味道了。
任何一点都会让她回想起曾经被囚困在笼子里的日子,?回想起那些暗无天日的恐慌与折磨羞辱。
从床上毫无形象地摔趴在地上,柏妮丝闭着眼睛静静等待着胸腔里的激烈心跳逐渐缓和下来。这对她来说已经习以为常,通常过个几分钟就能恢复,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试着动手摸了摸地面,?入手触及的不再是熟悉的礁石粗粝质感,?而是类似磨砂玻璃一样冰滑细腻的异样感受。
朦胧间,柏妮丝有些茫然又不情愿地略微抬起眼睫,迷糊地扫了一眼周围,?被刺进眼里的陌生纯白与浅淡海蓝色彻底惊吓到清醒过来。
她慌乱直起身体,将被水流卷托到眼前的茂密黑发拨弄开,?看到自己正坐在地上,?一个宽敞而陌生的房间里。
这不像是梦。
柏妮丝愣愣地看着那面透明墙壁外,?正在悠闲游弋的斑斓鱼群与肆意生长的彩色珊瑚群。还有那些被水层揉碎的片片金色光斑,随着水波涌动而宛如活物一般烙印游走在每一寸的瑰丽光痕,全都悄无声息地漂浮在视线里,?将海水映照得温柔又静谧。
紧接着,她发现不仅是墙壁,几乎整个房间都是由那种宛如寒冰一般的晶体构建起来的。只是由于厚度不同,所能透视的程度也不同,比如地面与其他墙体看起来就是白雪那样的非透明形态。
还有其他装点在各处的,比如鱼骨做的水摇窗铃,串联起来的宝石珠帘,还有许多珍罕的荧光珊瑚。
柏妮丝再一次确定,这不是在做梦。
至少,以她的想象力是绝对梦不到这么漂亮奢贵的地方的,连见都……
“这里是……”她迟钝地梳理着自己的思绪,发现唯一和这里看起来有点像,自己又曾经见过的,就只有渊海神域的海神宫。
蒂亚戈曾经用来困住她的那个房间。
所以,自己这是还在梦里?
柏妮丝呆愣几秒,下意识地揪住自己的头发试图醒过来,却只能感受到头皮传来的清晰疼痛,眼前的一切依旧没变。
她松开发丝,戒备地缩在地上,指甲因为受到魔力催动而迅速变化为尖利深青的狩猎姿态,脊背紧绷着,同时也在努力回想自己到底是怎么被弄到这里来的。
短暂且毫无收获的回忆后,柏妮丝很快放弃了继续尝试的打算,而是起身滑到门口,将骨刃反握在手,试着推了推面前的大门。
房间没有上锁,透过门缝可以看出这里是二楼,一层则是像会客厅一样的结构,看起来比这个房间还要宽广得多,光照似乎也更好。
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生灵在。
于是柏妮丝迅速推开门,准备朝一楼的门口游去,却在刚碰到那扇刻着反复花纹的沉重霜白色大门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吃完早饭再走吧,反正现在时间也还早。”
过于突兀的刺激,让柏妮丝本就紧张的神经几乎是掐着她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然而紧接着,她就意识到那是蒂亚戈的声音。可在那一瞬间,骨刃已经从她手里脱离出去,只被一团幽绿光丝勉强遏停在半空中。
柏妮丝用后背紧贴着大门,长发如泼墨般浮散在水中,有些发愣地和刚抬起头的人鱼少年隔空对视上。紧接着,她的目光在对方苍蓝如冰的眼睛与蓄势待发的骨刃之间看了一个来回,顿时有种心肺骤停的感觉。
光丝凋零下去,连带着骨刃也落入水中缓缓下沉,被柏妮丝迅速收回去。
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后,她握紧手藏在身后,脸色有些难看,那种从噩梦中背带出来的轻微颤抖与僵涩感,还清晰残留在她的语调里:“对……对不起,我还以为是……总之,对不起。”
蒂亚戈看着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背着双手站在门口,一副格外紧张的模样,却只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脸上笑容温柔依旧:“没事,是我没想到你会醒这么早。刚才吓到你了,抱歉。”
说着,他朝柏妮丝扬头示意:“先吃点东西吧,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她犹豫一会儿,最终还是顺从地坐在蒂亚戈对面,看到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只装满纯净海息珠的贝壳。刚处理好的鲜嫩螺肉被放置在顶端,像一捧新落山头的雪。
柏妮丝看了一眼桌上的其他东西,发现都是自己以往捕猎时最为偏好的那几样,不由得有些诧异地偷偷看向对方。
而面前的人鱼则只是动作娴熟地处理着那些青蟹,将剥出来的晶莹蟹肉全都装在一旁的盘子里,连柏妮丝朝他再三道谢时也没有什么反应,像是没听到一样,浮动金发下的脸孔沉静一片,看不出任何真实情绪。
于是,早餐就这样在颇为尴尬的缄默中推进着,直到柏妮丝实在忍不住,主动开口问到:“这里是您的住所吗?”
“是的。”蒂亚戈倒也承认得干脆,还无比自然地顺手将那些已经处理好的青蟹肉递到她面前,态度平淡地解释,“你昨天回来的时候醉得太厉害,我不放心把你独自留在你住的地方,所以就把你带到我这儿来了。怎么样,现在感觉好一点了吗?”
“我醉得有那么严重吗?”柏妮丝停住拿着叉子的动作,回想片刻后却发现对于自己昨天对离开剧院后的事情简直毫无印象,同时也不由得暗自认可了那位服务生在甜点推荐时所说的话:
果然是双倍奶香,浓郁翻倍。
“是啊,你身上那条裙子也被弄脏了,看样子是不能要了。”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依旧动作流畅地处理着那只还在试图挣扎的青边鲍鱼,纤薄的小巧冰刃沿着外壳边缘刺进去,利落分割开。
刚刚还鲜活无比的软体动物立刻不动了。
“不过,应该也没关系的吧?”他问,抬头冲柏妮丝微微一笑,温柔和煦。
“裙子……”柏妮丝回想一下,顿时感觉有点惋惜,“弄脏了啊。”
蒂亚戈注视着她脸上的每一分表情变化,问:“你很在乎那条裙子吗?”
“也谈不上在乎,不过好歹是别人送的。”她说着,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轻声嘀咕着,“奇怪,我头上的那些东西又去哪儿了?”
“也许是路上弄掉了吧。”蒂亚戈不冷不热地回答,用刀尖挑起一只青边鲍象征性地咬一口,“我昨天见到你的时候,你头上就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这样吗。”柏妮丝疑惑地皱起眉尖,记忆的断层让她感到有些迷茫。紧接着,一个尴尬的问题涌上心头:
如果她是被蒂亚戈带回来的,那是谁给她换的衣服?
带着这个诡异的问题,柏妮丝偷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在剧院被烘干过的,自己原本穿着的小黑裙。也正是因为这件衣服本来是自己的,所以她在刚醒来时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反复咬着嘴唇,最终决定略过这个令魔窒息的问题。
只要她不问,那尴尬就不会发生,裙子就是自己跑到她身上的。没错就是这样……
“在想什么?”察觉到她的出神,蒂亚戈问。
“噢……我只是,只是在思考,我昨天后来都干嘛了,怎么丢了东西都不记得了?您是在哪儿找到我的?”
“就在靠近观测中心的滨海大道边。”蒂亚戈回答,旋即又说,“不过想不起来就不用想了,反正你也说了不是什么值得在乎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
他轻声安慰着,视线却专注地笼罩在对方脸上,将她的每一分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
柏妮丝想了想,抿抿唇,也只能点头表示同意:“说得也是。”
听到这句话后,蒂亚戈似乎才真正轻快地笑起来。
吃到一半时,柏妮丝忽然停下,望着对方说:“我想起来了,我昨天碰到格里尔,听他说起了一些关于那只夜鸦的事。”
“在哪里碰到的?”他问。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柏妮丝的预料,她原本以为蒂亚戈会更关心格里尔都说了些什么。但既然他问了,柏妮丝还是很快回答:“在哪儿我不太清楚,那时候下雨,我又是第一次闲逛去那条街。不过……”
“你那时候心情很不好吗?”
对上柏妮丝明显带着不解的神情,蒂亚戈又补充:“一般你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漫无目的地闲逛。”
是这样吗?
柏妮丝自己都没有太大的感觉,但是被他这么一提醒后才发现,好像还真是这样。
所以,为什么自己的事情,他会记得这么清楚?
她对上眼前人鱼那双苍蓝如冰的眼睛,感觉无法理解的同时,心底里却似乎传来一丝细微的颤动。像是被和风吹过时,深厚冰面悄然融开的一条缝。
紧接着,柏妮丝错开对方的视线,含糊地略过了这个话题,只说:“总之,他有提到一句很特别的话。”
“什么?”
“他说,‘它也许会像当初那样,再次留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愿意以生命和他做交易的人吧’。”柏妮丝皱着眉尖说,“可惜我那时候一直没想明白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会不会是代表了什么,或者就是他随口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