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开学的时候, 谢长钦和几个获奖的同学一起站上升旗台接受表扬,由学校颁发奖状。
不过他从小到大从学校获得的奖状数不胜数,更让他在意的, 是学校也给他们发了一小笔奖金。
再加上之前主办方颁发的奖金,加起来一共有三万多块。
他把零钱留下, 剩下的三万则取出来装进包里, 沉甸甸地提回家。
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的说话声。
闹哄哄的,有些乱, 依稀能辨认出是经常和谢应在一起那几个兄弟的声音。
他们一看见谢长钦,瞬间安静下来,但弥漫在所有人脸上的愁云惨雾却没有消散。
谢应也是一脸难色,朝他摆摆手:“长钦,你先回房间去,我们说点事。”
谢长钦提着手里沉甸甸的书包,想了想还是没说话,乖乖上楼去了。
上到二楼, 又转头重新走下来,站在拐角处听着外面的对话。
“胖子和几个兄弟都还在医院呢,手术是做完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我去医生那边问了问,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现在怎么办?”
谢应怒道:“能怎么办?肯定要把钱凑齐啊,胖子家里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我们不出, 难道找他妈出?”
跟在谢应身边的兄弟,都有些难以言说的过往, 因为家里穷不得不出来混口饭吃的,更是数不胜数。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我手上的钱就算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五万”
“我也差不多。”
“平时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哪想到会出事?”
“都是那只疯狗!趁我们不在,带人把店给砸了,要不是胖子为了拦住他们,也不会被砍成那样”
“现在说这些有个p用!”
谢应骂了一声,问:“医院说要多少来着?”
“几个人加起来,保守估计得两百万吧。”
房间中又是一阵沉默。
谢应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们能凑多少凑多少,剩下的我来补。”
这话让所有人有些疑惑。
谢应去年刚从老大那儿接过几个场子,虽然现在运营得不错,但收益大头都要上交,再加上他平时经常给兄弟几个开小灶,生活费几乎都被他包圆了。
要是哪家情况困难,还会暗中塞一大笔钱,现在哪拿得出这么多钱?
虽说谢颀是个小明星,但两兄弟一直不和,他也不拿对方的钱。
“应哥,这能凑出来吗?”狐狸有些担心地询问。
谢应脸色阴沉,眉头皱得紧紧的。
“凑不出来也要凑!当初兄弟们跟着我的时候,我就说过,以后你们的事情就是我的事。他们几个是因为我进医院的,我不管谁管?”
“总之我会想办法的,你们先去医院看看。”
“这几天都小心点,皮绷紧了,别又给黑狗找到机会,等这件事解决,我啾恃洸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他怒气冲冲地放下狠话,众人才算安了心,陆续离去。
谢长钦隐约从其中听出了一个大概,走出来。
“哥,出什么事了?”
谢应见他出现,一皱眉。
“怎么还学会偷听了?没什么大事,你不用管”然后看见他手里的书包,故意转移话题:“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没去接鸢鸢?”
“学校给我们几个考生放假了,我回家看看,待会儿再去幼儿园。哥,胖子他们进医院了?”
谢应十多岁就开始混迹社会,经常能看见他带着伤回家,有的伤轻,一两天就能好,但直接在医院躺十天半个月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
做他这行,谁也免不了受伤。
不过随着他越来越往上爬,身上的伤少了,但他对兄弟十分讲义气,谁要是受伤,进医院后医药费都是他来报销的。
可刚才听他们的对话,这次的情况好像特别严重,张口就是两百万。
谢应此时有些烦躁,这事他想起来就火冒三丈。
以前他混的时候,是出了名的不要命,拼了命往上爬,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后来从老大手里接过几个场子,就有人不满。
其中就有一个叫黑狗的。
本来两人都在一个老大手底下做事,后来黑狗跳槽,带着一些人去投奔了另一家。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一年多了,谁想到昨天趁着谢应和其他兄弟不在,黑狗带着人冲进酒吧闹事。
当时酒吧只有胖子和其他几个小弟在,双方打了一架,谢应这边的人全被送进了医院。
有两个情况严重的,现在还躺在ICU。
他们是为了帮谢应护场子,治疗的费用当然应该他来掏。
简单说明了情况,谢应道:“这几天我可能有点忙,你多注意点,遇到情况不对就跑,别动手。”
“家里还有多少钱?够吗?”谢长钦却问。
“你别管这些,我能处理,倒是鸢鸢那边我有点放心不下,会找人去帮忙盯着的,你放心。”
谢应粗声粗气地说完,不想让他担心,直接起身走了。
可就算他不说,谢长钦也知道。
谢应平时对兄弟们大方,也没有攒钱的习惯,他银行卡里的存款,估计也和其他兄弟们差不多,上哪儿拿两百万去?
本来回家的时候,谢长钦还十分高兴,觉得自己终于能带回一笔数目可观的收入了,但现在和这个数字一比,又变得无足轻重。
他提着书包上楼,把里面的钱又拿出来点了点,甚至把本来留给自己的零花钱也拿了出来。
也根本是不够的。
谢长钦皱了皱眉,下意识拿出手机,准备给谢颀打电话。
如果问问他,应该能凑到。
就算他现在手上没钱,应该也能借一些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冒出来,谢长钦心里立即涌起一阵烦躁。
从进入谢家开始,他似乎就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数学题做得再好,分数考得再高,现在遇到问题,也帮不上任何忙。
谢长钦拧着眉,犹豫半天,还是没有点开谢颀的电话号码。
钱,钱,钱。
除了刚离开孤儿院那几年,他再一次感觉到了贫穷的寸步难行。
如果是季宇,他可能一辈子没有为这种问题烦恼过吧?
明明大家都是同样的父母,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谢长钦咬紧牙,想了很久,才重新拿出手机,把黑名单里的那个号码放了出来。
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明明没有联系过几次,他却记得异常清晰。
深吸一口气,电话拨了过去。
两声之后就被迅速接通。
“长钦!”
祁婉夹杂着担忧的惊呼立即传来。
这样的呼唤,谢长钦以前在梦里不知道幻想过多少次,而此时,却只让他觉得厌恶和烦躁。
几乎是一瞬间,怒气就涌上了心头。
“我现在要见你们。”
祁婉急忙道:“好,我去接你好不好?我们回家再谈?”
谢长钦皱着眉:“在外面谈,我不想去你们家。”
这句话明显让祁婉受伤了。
她停顿了两秒,声音很轻,像是担心又惹他生气。
“好,我们在你学校旁边的餐厅见面,好吗?”
“可以。”
“长钦,之前我”
祁婉还想再说话,却被谢长钦直接挂断了。
打完电话,谢长钦迅速提起书包,又匆匆出门,来到学校旁边的平价餐厅。
进去的时候,祁婉和季明峰早就已经等在里面。
两人一身高级定制,珠光宝气,和周围格格不入。虽然强行坐在这里,却像是两个互不相容的世界。
他看了一眼,快步走过去。
“想吃点什么?”
祁婉有些讨好地递上菜单,谢长钦却没有接。
他一坐下,开口就道:“我要两百万。”
这话瞬间让两人惊住了,仔细看他的样子,却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季明峰:“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谢长钦:“我查过了,在国内养大一个孩子需要两百万,你们从一出生就把我丢到孤儿院,没有照顾过我一天,没有给过我一分钱。我向你们要两百万,不过分吧?”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像是在商谈一个生意。
事实上,在他眼里就是生意。
两人皱起眉,神情有些复杂。
“长钦,你如果需要钱,想要多少,我们都可以给你,但是你得告诉我们”
“那就快给我吧。”谢长钦直接打断她的话,语气有些急切。
祁婉到嘴边的话卡住,看着眼前冷漠的谢长钦泪眼朦胧。
谢长钦最受不了她这模样,明明受委屈的是他,她凭什么哭?
好像是自己做错的一般。
干脆道:“你们不给就算了。”
说着,起身作势要走。
“我给你。”
这时,季明峰突然开口叫住他,道:“两百万,我给你,不问你用途。”
说完,还朝谢长钦笑了笑。
“孩子第一次讨零花钱,当然是要给的。”
他这般轻松的语气,却让谢长钦攥紧了拳。
让他们头疼困窘的高额医药费,在他们眼里,竟然只是零花钱。
“那就走吧,我现在就要。”
季明峰掏出一张卡:“这里面有三百万,你可以随便用,密码是六个零。”
谢长钦看了看,摇头。
“我只要两百万,而且要现金,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骗我?”
警惕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
季明峰一愣,没想到他的态度这么敌视,改口道:“要取现金需要提前预约,两百万数额太大了,需要一点时间。”
谢长钦笑得有些嘲讽:“你们不是很有钱吗?应该能解决吧?”
或许是他的话语里带刺太多,季明峰缓缓叹了一口气。
“好吧,我会想办法,不过最快也要到明天。明天早上,我们送去学校给你。”
谢长钦思索了几秒,点头。
“好。”
然后起身要走。
祁婉急忙叫他:“长钦,你不吃点东西再走吗?”
就连说话声音也怯怯的。
谢长钦:“我不想跟你们吃饭。”
然后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直接走了。
直到走出餐厅大门,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解决了一件大事,虽然他打心底里憎恶这两个人,但至少他们有钱,也算是一件好事。
他总算能给谢应帮点忙了。
这么想着,谢长钦心情却并不轻松,或许是刚才祁婉讨好的态度太过明显,让他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仿佛自己才是做错事的那个人
——
来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时间刚刚好,老师正带着学生走出来。
谢长钦笑着迎过去,朝陆鸢招了招手。
“鸢鸢!”
陆鸢和老师摆手再见,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直接扑进谢长钦怀里。
下一秒,又惊讶地抬头,认真打量他的模样。
“怎么了?看我干什么?”
陆鸢:[哥哥不开心吗?]
谢长钦顿时一愣,自己脸上明明是带着笑的,于是扩大了嘴角的弧度,直接把人抱起来。
“从哪儿看出我不开心的?”
陆鸢摇了摇头,轻轻靠在他的手臂上。
哥哥好难过。
她能听见的。
而且哥哥又去找他的爸爸妈妈了。
小陆鸢娟秀的眉微蹙,噘着嘴巴。
又是那个坏坏的叔叔和阿姨,每次哥哥和他们见面,都会不开心。
小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颗糖,凑到谢长钦面前。
[哥哥吃,哥哥张嘴。]
浓郁的奶香味传来,谢长钦扬起眉,看着他手里的奶糖。“我不是把你的糖都没收了吗?这是哪儿来的。”
一听见这话,鸢鸢噘着嘴。
[果然是哥哥拿走的。]
那天在幼儿园发现自己藏起来的糖不见了,回家在房间里找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就觉得奇怪。
那些都是她的小金库,结果被掏了个干干净净,整个人都蔫了。
陆鸢不满道:[这些是幼儿园的老师和哥哥姐姐给我的,是鸢鸢自己的,哥哥不能再拿走了。]
“我这是为你着想,吃这么多糖,你不怕蛀牙吗?张开嘴让我看看。”
每天吃两颗顶天了,哪像陆鸢这样,嘴巴里随时含着一颗糖,一靠近就能闻到她身上的奶甜味。
要是真的蛀牙,到时候有她哭的时候。
陆鸢乖乖张大嘴巴,露出两排洁白的小乳牙,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不像有蛀牙的样子。
陆鸢:[鸢鸢每天都乖乖刷牙,不会蛀牙的。]
说完,把手里的糖塞进谢长钦嘴里。
[哥哥快吃,快吃!]
糖被舌尖一推,浓郁的奶香立即在口腔化开。
谢长钦皱了皱眉,模样跟吃药似的,但不可否认的是,糖确实是促进分泌多巴胺的最好选择。
他虽一脸不愿,但随着糖果在嘴里慢慢变小,心里那点郁结也慢慢消散了。
当天,陆鸢和谢长钦回家的时候,谢应不在,应该是在医院,或者在想办法筹钱。
彻夜未归。
直到第二天早上,陆鸢看着桌上的两份早餐,转头张望,还是没有看见谢应的身影。
[谢应哥哥呢?]
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哥哥就没回来了。
谢长钦把煎蛋推到她面前。
“我们先吃,他这几天比较忙,不用等他了。”
陆鸢点了点头,拿着叉子刚要动手,虽然谢长钦在身旁坐下,一句话突然传入脑海中。
【应该是借不到钱了吧?大哥的朋友花钱比他还要大手大脚,根本没钱。两百万这么大的数额,根本凑不到。】
【希望那两个人早点把钱送过来,解决问题。】
而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陆鸢听着脑海中的声音,认真地转头看过来。
[哥哥,我们家很缺钱吗?]
谢长钦一愣,差点以为自己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撞见小朋友担忧的目光,笑着道:“放心吧,养得起你,还是又想吃糖了?”
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放在桌上。
“可以吃,不过要得吃完饭再吃,知道了吗?”
陆鸢微微摇头,想说家里这么困难,她以后不吃糖了,帮哥哥省钱。
但转念一想,又把糖拿过来,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里放好。
谢长钦见她这么宝贝,还以为小孩是馋坏了,无奈地摇头。
等吃完饭,他收拾好东西,才见陆鸢慢吞吞地从楼上下来,小书包里不知道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捏了一把,里面滋啦滋啦响。
“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鸢鸢,可不能把家里的玩具带去幼儿园。”
陆鸢小手紧紧抱着书包。
【不是玩具。】
见她一脸紧张,再加上平时也确实没做过什么坏事,谢长钦没有再追问,拉着她快步往外走。
“先走吧,不然要迟到了。”
两人刚来到学校门口,还未靠近,谢长钦一眼看到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他顿时一喜,连忙对陆鸢道:“鸢鸢,你先去幼儿园吧。”
说完,把她交给老师,自己则快步走到那辆车旁边,劈头便问:
“钱呢?”
季明峰站在车旁边。“你确定要这么多钱吗?”
谢长钦皱眉:“你们昨天已经答应我了。”
“我答应了不会反悔,只是怕你做出冲动的事。”
他欲言又止,从车里提出一个30寸的行李箱,交给祁婉。
谢长钦的视线立即落在上面,有些急切。
昨天晚上,谢应一夜没回家,不知道他去想什么办法筹钱了,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办法。
注意到他的视线,祁婉眼中更加悲凉,将行李箱放在手边,没有递过去,而是询问:“长钦,你能叫我一声妈妈吗?”
谢长钦抬头,终于看向她。
目光却极其冷淡。
“我不叫,你就不给我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叫多少声都可以。”
祁婉被这话激得身体一晃,险些没有站稳,苍然道:“不是,不用叫了,不用叫了”
她甚至有些逃避地摆手,连忙将行李箱推过去。
还是忍不住叮嘱道:“这些钱你小心一点,注意安全。”
箱子沉甸甸的,却给人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谢长钦迫不及待地接过来,脸上终于露出浅浅的笑意。
“我走了。”
他转身要离开,却被祁婉着急地叫住。
“长钦,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谢长钦回头道:“你不是用钱买回来了吗?一笔勾销了。”
他朝自己手里的行李箱示意了一眼。
可这话却并不能让祁婉和季明峰高兴,反而更加担忧,看着他欲言又止。
谢长钦没时间和他们说话,提着行李箱匆匆离开,没有进学校,而是直接打车走了。
“我们也走吧,慢慢来。”季明峰道。
祁婉苦笑。
“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长钦要是走上弯路,我就是罪人。”
季明峰劝道:“不会的,我能看出,他是个好孩子。”
两人相拥着离开。
另一头,谢长钦拿到钱,第一时间打电话问清楚谢应的地址,提着箱子赶了过去。
此时谢应正在那个被砸的场子里善后,一片愁云惨雾。
昨天,他和兄弟们东凑西凑一晚上,加起来也不过五十多万,医药费都填不上。
本来他打算去找明哥先借点,毕竟自己跟了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明哥觉得这件事是他私人恩怨造成的,不仅不借,还让他尽快把酒吧修整好,重新开起来。
按照他的意思,医院里按几个病危的就不用再救了,费财费力。
他做事一向狠辣,可谢应做不到,只是不断把自己逼入困境。
医院那边在催,几个兄弟的家里人也刚来这儿哭诉过,听得他一个头两个大,现在想起来还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