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无法开口;他想减轻身体的疼痛,可连佝偻身体这样简单的姿势都做不到……
怎么会这样疼,血液都寸寸冰封,直到神经完全麻木。
视野被水光模糊,他重喘了一口气,缓缓眨了眨眼睛。
片片白色的晶莹,自雾霭厚重的空中,缓缓落下。
每一粒,都是无法承受的重量。
风一下裹挟着刺骨的严寒,呼啸而至。
芜城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到来。
*
休息了两个小时的周郁词,脸上的颓靡一扫而光。他一手操控着轮椅,一手整理着新换的衣服,确保前襟没有一丝褶皱。
同治疗组的鲍城在经过他身边时,和他打招呼:“周医生。”
往常,周郁词充其量点点头。可这一次,他竟然看向他,勾唇笑着说:“鲍医生。”
鲍城缓缓瞪大眼睛,愣在了原地。
他第一反应不是和周郁词说什么,而是往外看了一眼。
啊,下雪了,见不到太阳,不然他很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从西边升起的。
那个冷漠阴郁的周医生,不仅回应了我,他还知道我姓鲍!
几秒钟后,他回过神,发现周郁词竟然还没走。
鲍城心提了起来。怎么?难道是自己工作上出了纰漏吗?他赶忙自省起来。
结果,周医生竟然问:“我看起来怎么样。”
“啊?”鲍城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面色有点尴尬,忙补救道,“很好啊!”
“嗯,那就好。”周郁词明明在浅笑,鲍城却感到很灿烂,“我要去见女朋友了。”
鲍城:“……那,再见?”
“再见。”周郁词点点头,坐在轮椅上离开。
鲍城摇了摇脑袋,边往前走,边嘟囔:“真是稀奇,周医生竟然主动问我问题,还要去见……卧槽!他刚刚说他要见什么?!”
周郁词并不关心鲍城有多震惊,他重新来到宋矜的病房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敲了敲她的房门。
“矜矜,是我。”
房间里传来东西磕碰的声音,十几秒钟后,门被打开了。
他微微抬头,目光触及她微红的眼圈时,沉了沉。
她哭过。是为谁?
宋明廷?陆亦沉,还是被她甩了两巴掌的蒋晏?
他没亲眼看到宋矜和蒋晏的见面,但是两人的外形过于出众,又是医院的超级客户,那些八卦的小护士早就将他们在楼下的场景,绘声绘色传开了。
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她们还马上闭了嘴,用那种不知是同情,还是尴尬的目光看他。
呵,该尴尬的是蒋晏才对吧,他有什么可尴尬的?
宋矜已经是他的女朋友了。现在是,往后也是!
可为什么他一想到她可能为别的男人哭过,心口那只猛兽,就恨不得毁灭一切?
他的眸光,暗沉无比,左手死死地攥着轮椅的扶手。
但是嘴角却绽放一个最温柔的笑,然后朝她伸出了右手。
“矜矜,宋先生醒了,我带你去看他。”
宋矜目光划过他的脸,又落在他的手上。
片刻,她将她的小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周郁词高高悬着的心,落了地。那头横冲直撞的巨兽,也暂且蛰伏下来。
他就这么牵着宋矜的手往前走,眼里是筑起的高耸城墙。
只要她是自己的就好,周郁词如是对自己说,哪怕她的心暂时还不在他这里。
他总有一天,会完完整整地得到她。
*
周郁词将宋矜送进宋明廷的病房,贴心地将相处的空间留给了他们,称自己要工作,离开了。
宋矜坐在宋明廷的床边,垂着头,房间很安静。
男人慈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想知道什么,就问吧。”事已至此,宋明廷不准备瞒她了。
宋矜揪着手,看向他,酸楚地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宋明廷知道她问的是他的病,容颜憔悴的他,苦笑了下。
“以前总觉得你还小,你自己的病情,都足以让你煎熬抗拒。”
宋矜一怔,眼圈微红。
他说的没错,别看她现在表现得淡定,其实对于病情的恐惧,从来都没有减少。
小时候,她不能像其他小朋友那样跑跑跳跳,很多喜欢的东西,也不能接触。
一发病,就会很难受。
在她对这个世界还没有清楚认知的时候,她已经明白了死亡的滋味。
因为明白,所以恐惧。
后来,她病逝。她的父亲一夜苍老,喜欢她的三个男人不得善终,无辜的人因她而枉死……
她更怕了。
那种不管怎么努力,也无法战胜命运的无力,就像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寒刀。
她眼睁睁看着倒计时,漠然跳动,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所以她拼了命想推开所有爱她,对她好的人。
一次次事与愿违,一次次跌倒爬起,又一次次被震撼重塑。
而今,她看着宋明廷,半晌终于开口:“爸爸,其实我现在还是好怕。”
宋明廷朝她招招手,一脸慈爱。
她凑过去,感觉到他宽厚的掌心,在她头上拍了拍。
“不怕,凡事还有我呢。”
宋矜死死抿着唇,手指猝然抓住了床边的苍白被子。
“我已经安排好了,我没有妻子,也没有其他子女,等我离去,我名下的一切都是你的。本来想为你找个好丈夫,既然你谁都不接受,那这份财产你能守就守,守不住就散了吧。我女儿这么优秀,没有我,肯定也会过的很好的。”
在眼泪掉下来之前,宋矜直接出扑到了宋明廷的怀中,隔着被子,重重撞上他的胸膛。
“爸爸,我不想要财产,我想你好好的……”她啜泣着道。
宋明廷拍拍她的后背,意思不言而喻。
“我活了四十多年,不出意外,你应该会比我活得久。时代在进步,或许用不了几年,病症就能被攻克了,所以矜矜,别害怕。”
宋矜摇了摇头。宋明廷以为是他的安慰没奏效,没想到她却抬起头,忍着眼里的泪,认真地对他说:“爸爸,我虽然害怕,但是我不想再逃避了。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其他人。”
她深呼吸一口气,用平生最郑重的语气道:“今年七月,我会病逝。”
病房一片死寂。
半小时前,宋矜擦干了眼泪,尽量平静、完整地陈述了她“死后重生”这件事。
宋明廷早就已经坐直了身体,深深地看着她,眼神从震撼,到恍然。
宋矜不确定他会不会相信,其实很多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上辈子就像是她做过的一场梦一样。
那梦的结局太惨烈,每次回想,心都揪着疼。
她回视宋明廷,本以为他会反驳这是她的痴心妄想,要不然就是感慨,世界上还有这样奇幻的事。
没想到宋明廷的眼睛,一寸寸被染红,哑声说:“你那么胆小的一个人,孤零零飘在这世上,得多难捱。”
宋矜一震,狼狈地转开了头。
真是的,来之前决定好了不哭,怎么总是这样戳她的心窝。
宋明廷的内心,掀起过惊涛骇浪,现在只剩下对她的疼惜。
对于他来说,他只有这一世,可是他却止不住懊恼,“上一世”感觉不到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