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说这个。”君白把她抬起去摘挂坠的手按下,清清朗朗的语色里多出几分顿涩。
沈墨意没吭气,貌似镇定地盯着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宽阔的掌心和指尖自带暖玉般温润的,源源不断的传递到她的皮肤上,呼吸都窒了一瞬。
“我对你撒谎了。”君白没有看她,浅浅低垂的眸子里,暗光微涌,“挂坠里是我的神力没错,不过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换言之,把‘神力’交给她保管什么的,只是博取她信任的小伎俩。
突然坦白?!
沈墨意目光汇聚在他还贴着创可贴的指尖,“可我亲眼看着你的手指被割破……”
君白将食指凑到眼前自如的活动了两下,想到自己愚蠢的行为,嘴角弯出自嘲:“今天暂时将神力封存起来是真的,欺骗了你,也是真的。”
“为了让我相信,所以向我撒了个谎。就……也算用心良苦吧!”沈墨意气不起来。
事实上,她表现得相当善解人意。
君白也拿出神明应有的风度,回敬说:“谢谢你为我开解,不过我始终认为撒谎是不对的,所以——”
沈墨意聚精会神:“所以?”
问罢,君白神色里晃过一丝狡黠,好像正中了他的下怀?
不确定的念头还没完全成形,胸前的挂坠忽然发出极其细微的鸣颤声。
沈墨意低头去看,就见银色的金属框架内,那团柔软的流光正在向外溢出、扩大……转眼间填满老爷车的内部。
她没动作,也不慌,更不担心车里的情况被外面的人发现。
这份淡定反倒让君白意外:“不怕?”
沈墨意老神哉哉,“直觉告诉我,有个神明打算搞事情。”
她可是他唯一的观众,必不可少的。
君白轻声:“见笑了。”
徐徐清风迎面吹来,挡在眼前的白芒像轻纱一般散开。
视线恢复清明的一刹,沈墨意看到自己在云海之上。
头顶繁星闪烁的夜空,满月悬在身侧,清晰得能看到上面的斑驳。
她和君白置身热气球四四方方的竹篮中,拉起他们漂浮的却是无数只彩色的气球。
就跟电影里一样!
竹篮边缘的高度与她胸口持平,四周一望无际,云海之下,隐约能看到城市的灯光与轮廓。
而脚下的一切都无法与这里相媲美。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沈墨意目瞪口呆,过了半响,好不容易驱动大脑重新运转,双手不受控制的握住护栏边缘,向远处眺望。
静止在高空,她丝毫不觉得危险。
夜色美好得不可思议。
盈盈月光晕染着目之所及的全部,风轻轻地在耳鬓边缱绻,宛如低语。
她来到了世界的中心。
“你、这是犯规……”沈墨意余光瞄向身旁的男人,有些无奈,还有些说不出的、翻涌得厉害的情绪。
“你可以当做约会里必要的惊喜,当然也是对于我撒谎的一种弥补错失。”君白望着与她相同的方向,彻底舒展了眉眼。
沈墨意敏锐的察觉到,他一早就在酝酿这个环节了。
之前说‘觉得还是缺点儿什么’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神明也不想结束。
得出正解,沈墨意开心的把脸侧到一边,小声:“就不能像我一样坦率点。”
君白没听清,“说什么?”
“没有!”她梗起脖子摇头,像只蠢狐獴那样好奇的东张西望,“这里是真实世界,还是你制造出来的空间啊?”
“在我们看电影的正上空。”君白也探手扶住竹篮边缘,微微隆起背,放松道:“不过我做了屏障,类似‘遮眼法’,这样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沈墨意理解的点了个头,昂起脑袋看色彩缤纷的气球,“以前你自己来过这儿吗?这么高的地方。”
“并未。”君白柔和地笑笑,“看了那部电影后,忽然想试试趁气球飘在天上是什么感觉。”
旋即,他不可思议地发出叹息:“原来我还有好奇心。”
沈墨意道:“这不是很好吗,好奇就会去了解,只有了解了,才知道自己对某个事件、某个人、某样东西的看法。”
所谓求知欲和探索欲,人有,神明也一样。
只要对这个世界的好奇还在,活着就不会感到无聊。
那么,这样的好奇,是否能让你将‘鲸落’的期限推迟?
“对了,认识那么久从没听你说过自己,为什么庙里供奉的那些神仙从来没出现过你的名字?还是说其实出现过,但名字不一样?你究竟从哪里来,有没有父母家人?”沈墨意将问题一股脑的倒出。
这大概是唯一的一次机会了。
她想了解他。
君白亦无对她隐瞒的打算,只不过在回答所有问题之前,先笑着对她试探:“了解的越多,记忆会越深刻,你不怕吗?”
她可是连正式的告别都提前拒绝了。
忽然戳心,沈墨意抿起的唇瓣艰难的蠕动了两下,坚决道:“不怕!你说!”
君白颇为欣赏的对她扬了扬眉,言归正传:“严格地说,我不在你们神仙体系内。我自然也是有父母的,只不过出生过程与你们人类有些不同。”
“你用了‘人类’这个词,以前都是用‘凡人’的。”沈墨意自觉这两个词区别甚大。
“没错。”君白公布标准答案,“我来自另一个次元,与我的同族一起。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生活的空间因为膨胀到临界点,开始不可修复的崩塌。迫于无奈下,我们分批向其他空间进行平行跨越。”
沈墨意惊奇得睁大眼睛,“你是说,平行世界是存在的?”
君白平静的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她追问:“所以你就来到了现在这个空间?”
君白侧首对上她那双不停闪烁的眸子,“还是费了一番大力气的。”
“人类用了近万年才发展到现在的文明程度,你们却能做空间之间的平行跨越——早在人类出现前。”这对沈墨意而言,已经是道超纲题。
“但是发展速度超乎我的想象。”君白给与充分认可。
“然而我还是没想到,你的来历会是这样。”沈墨意耸了耸肩,为自己狭隘的想象力。
原来所谓的神明,是来自另一个次元的超级智慧物种。
如此一来,褪去玄幻色彩,似乎更容易理解了?
沈墨意径自消化了会儿,自觉还是有很多问题,于是继续——
比如与人类相差无几的外貌,比如‘神力’的根源?
比如有没有想过继续做空间移动,去看看别的世界?
还比如他的同族最后都去了哪里,都长得那么好看?
君白全都耐心回答了。
神力来自光,来自水,来自风,来自世界所有元素,他的身体能自行吸收,转化,获得源源不断的能量……近乎永生。
说到外貌外形,不是他们像人类,而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与他们越来越想象。
关于这一点,君白也解释不清楚。
或许每个世界都相差无几,每个物种从诞生到消亡,无非过程而已。
而空间之间的平行移动,君白之前也说过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根据当时的条件,他们只能留在这个空间生活。
能够找到新的家园,已经十分庆幸。
“我们做过约定,不能擅自破坏、打扰这里一切生物的进化和发展,所以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所做的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融合,或者将自己孤立出去。”
沈墨意知道动作做出来会很蠢,还是忍不住对他竖起大拇指:“太高尚了……”
君白没所谓的笑笑,“这是我们族群的生活方式。”
“那你们之间会互相联系吗?”其实她想说的是,连动物都会通过交/配的方式繁衍生息,君白的族群就没想过下一代的事?
不过倘若他真的找了同族,那沈墨意岂不是连一点念头都没有了……
“从不联系。”君白平静的语气中,透着压抑的无望,“我们作为单独的个体,每一个都能活很久,即便各自身处世界一端,也能互相感知彼此。不过在情感方面,我们不似人类这么丰富,一旦到了特定的时候就会选择鲸落,将这一生获得的能量归还,这是我们最后的使命。”
说到这里,他停下,似乎回味,又似乎在做某个迟疑。
片刻,他望着身旁的她,展颜笑道:“大抵我算是异类,总能轻易被一些人、一些事物吸引。觉得这个世界很有趣。”
那是当然的,活着多有意思!
听到他这么说,沈墨意绷紧的呼吸稍微顺畅些了。
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做到真正彻底的放松。
许是为了掩饰这份真实,她继续提问:“你以前有跟谁说过这些吗?”
“你是第一个。”君白说:“很早以前不说,是因为受时代的局限,说了也没有人懂。你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
沈墨意回以相等的礼节,“很高兴能让你倾诉。”
君白懒得点破她在故作镇定,配合地问:“还想知道什么?”
“倒数第二个问题。”她闪烁的小眼神里流露出跃跃欲试的意图,“对这个世界、就是我生活的世界,当然也是你的世界,你还有留恋吗?”
“很多。”君白将目光放远,“多到有时候会让我产生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太贪心了?”
那就不要鲸落,不要离开!
沈墨意差点说出来了。
看着君白无懈可击的侧颜,她何尝不是个贪心的俗人?
道理她很早就明白了,一旦出于私心对他做出要求,他们之间的关系将不再纯粹,更甚,她会真正失去他……
到这里就很好了。
沈墨意暗中对自己说。
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君白重新望回她,“你刚才问的是倒数第二问,最后的问题是什么?”
不论她想知道什么,哪怕问到宇宙的起源,只要他知道,必定相告。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沈墨意酝酿了足够长的时间,连眼神都发出细微的颤抖,“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看看鲸落是什么样子?”
试探的说完,她连忙解释:“不是让你在我面前正式的做这件事,就是预演一下……我知道这会为难你,你可以拒绝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看这个、我……”
“没关系。”君白轻声打断她,“给你看就是了。”
他抬起手,掌心间汇聚起白色的光芒。
就跟最初沈墨意在‘虚无之境’里看到的那些一样,跟不久前那阵充斥了整辆老爷车的那些一样,跟挂在她颈项上的挂坠……全都一样。
那是根源,是开始,是主宰君白生死的关键。
他将它们自掌心释放出来,流光溢彩越来越多,一束束、一道道,以缠绕的方式将自身包裹。
光芒越来越盛大、刺眼。
沈墨意不肯移开目光,生怕眨眼瞬间,探手可触的君白就这样消失不见了,要她情何以堪?
说好了只是预演,发生在眼前的一切真实得无可比拟。
好几次她下意识的想侧开脸,僵硬的身体却不能动作了。
然后就开始默数……
已经过了多久呢?
十秒?三十秒?还是一分钟?
她能不能叫停?
白色的光自君白皮肤的每个冒口里渗出,像庞大的能量在放肆外泄,像坏掉的水龙头,像破了堤的闸口,像划过夜色的流星……
头顶的气球仿佛开始爆裂,承载他们的竹篮发生不稳定的晃动,天空摇摇欲坠。
当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当那道轮廓逐渐呈半透明状,当她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了对面光华渐暗的月亮……
“君白!”沈墨意用尽力气,惊恐的大喊他的名字,“不要走!不要走!你不要走!留下来!我不想你离开我!!!”
伸出的双手,紧紧的抱住了实体。
他是温暖的,真实存在的。
到底还是说出来了,那个早就萌生了的、自私的念头。
光消失了。
那些带给她不安的震颤也归于平静。
君白垂眼看着怀中卸下所有防备的沈墨意,后知后觉,在她抱住自己的同时,他也不由自主的回应了这个拥抱。
那么明显的事实,竟然要试探到这样的地步……
“对不起。”君白向她道歉,宽厚的掌心覆在她轻颤的脑袋上,“我不走了。”
沈墨意没敢抬头,瓮声瓮气地:“嗯。”
拥抱持续了一会儿,不约而同看向对方,随后,轻松释然的笑了。
原来他们是同类。
很高兴,终于认识你。
半个月后。
傍晚忽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沈墨意站在剧院侧门的台阶上,看着愈发沉暗的天色,不由地裹紧单薄的针织外套。
身后,传来与她有关的对话声——
“小沈的台词真不错,表现力也强,现下肯花心思往话剧里扑的年轻演员不多了。”
“我在新闻上见过她,原先老张说要来个小花,我还以为是空降的关系户,没想到是个真心来演戏的。”
“那确实,刚老张还在那儿郁闷,人家就是来体验的,也不知道后面留不留得住。”
“《地下古国》你们看了吗?她在里面演个女反派,哎呀!可坏了,那小眼神劲儿劲儿的,特别有!”
“是吗?今晚我回家就看!”
“话说回来,小沈有对象了吗?既然来了咱们剧团,不管呆多久,照惯例包介绍对象!”
“你们怎么不看新闻,人家对象可好了!长得帅,家里有钱,自己还做学术研究,就小沈带的那个会发光的挂坠,据说就是她男朋友的研究成果。”
“这么好啊?那看样子是奔着结婚去的了。”
几位老师聊着,沈墨意站在台阶外听了个大概,视线里,君白撑着伞向她走来,她心下一喜,不等他走近便跃到雨中,兔子似的蹦进伞下。
君白见她冲过来了,顺势探出手将她捞进臂弯里,再望清她那一脸的甜笑,不由轻愣:“什么事那么开心?”
新戏又被截糊,都沦落到来二流话剧团演配角了,到底是在乐观些什么?
沈墨意往身后的剧院看去,“剧团老师夸我稳定,不管事业还是感情。”
正说着,那几位闲聊的老师走了出来,远远的瞧见他们两,露出长辈看小辈的欣慰。
真好!
君白悟出别的意思,“打算给你介绍对象?”
沈墨意自觉抱住他的手臂,“那不能,你往我旁边一站,一切雄性光芒尽失。”
他自嘲:“毕竟我就是个巨大的发光体。”
她忍笑:“不发光的时候也自带主角气场,自信点,晚上吃什么?”
“火锅?日料?西餐?全家桶?我都可以。”
“你这么一说我也茫然了……”
“那就边走边想。”
“你把车停在哪里了?”
“对啊,我把车停在哪里了?”
“……边走边想吧。”
路灯霎时亮了起来,照亮被雨水浸润的街道,画出片片光晕。
灰色的雨伞下,他和她手牵着手,一路说笑,眼里只有彼此。
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融合成一片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 2020/8/26,凌晨4点47分,敲完最后一个字,照例看了眼时间,心情和故事的结尾一样,平静而充实。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
在动笔之初就决定了这个开放式的结局,因为我会觉得,把整个过程写得太详细,会缺少容人遐想的魅力,所以固执的将剧终停留在他们真正开始的地方。
之后会有番外,小剧场的形式,作为边角的充盈,希望大家会喜欢。
下一本是《独占你的野》现言,大概一周后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