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年殿结束了裴椋直接给严华发去了消息。
【祈年殿完工了。】
她简单截了图过去, 紧跟着问，“还有什么部分是需要修改的吗？”
不过严华那边的消息一直没动静。
裴椋也没干等着，她用凿刀做了切割才仔仔细细的从上到下看了一眼。
指腹按在牙白的牙料上, 触感冰凉, 清瘦的指节在光线下能够清晰透过血管纹路。
裴椋长舒一口气，昏胀的大脑慢慢降温下来, 接触到熟悉的牙料重新重启，连带着血液仿佛都沸腾起来。
牙雕的摆件啊。
裴椋卷起袖子静默片刻又重新抬起眼。
突然用手往下用力按了下扣紧卡槽，扯动唇角舔了舔后牙，继续拿起笔画出构造思路。
想到了。
＊
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一晚没怎么睡好，以至于第二天监管者打她电话的时候裴椋声音都还带着鼻音, 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像是根本没睡醒。
“你这什么情况啊？能不能好好听我说完话？”监管不乐意了，喊她道。
裴椋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昨晚太忙了没睡好, 你继续说。”
监管者缓了一口气，“你这回的事闹的还不小, 不过领养手续下来了，我估计着你暂时是不想再过来监管局, 所以直接给你寄过去了。”
“嗯，我知道了。”
裴椋擦了把脸清醒过来，裴辰的碗筷还在旁边，似乎是已经自己煮了面。
裴椋翻了翻冰箱，这两天没买什么食材，该吃的都吃的差不多, 她把仅有的一袋牛肉丸拆开, 加了两勺辣椒酱油煮了碗汤。
然后才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是时候，径直打开直播，等直播间观众进来一两分钟后才紧跟着道：“晚上好，今天还是来直播象牙雕，不过是其他技法的牙雕。”
她率先说道，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
弹幕紧跟着涌入。
【总算叫我蹲守到今天的第一了。】
【象牙雕有什么可能吗？】
【怎么感觉好像类似这样的雕刻，似乎都有不同的技法？】
裴椋嗯了一声，不可否置，“因为传承了太久，分裂演变成了各派各门，不同的技法也就应运而生了。”
而眼尖的观众倒是注意到了旁边那碗不明所以的汤，关注点完全偏移。
“这是什么？”
裴椋：“……乱炖？”
红彤彤的汤里，清汤寡水，也就上头漂浮着几颗牛肉丸，这也能叫乱炖？
还有点进直播间里来的新观众：“？”
【……主播破产了？】
【吃的也太惨，实在不行水滴筹吧？多少还能发动群众力量捐一点。】
直播间弹幕：“……”
当事人：“……”
裴椋在短暂的沉默后还是为自己正名，玩笑道：“主播没有破产，也没有吃不起饭，主播连产都没有。”
没有家产谈什么破产？
不过熊孩子快先把她给吃的人财两空了。
赵倩同样按照日常安排打开直播间，她一边大口啃着包子，一进直播间就也下意识道：“大佬破产了？”
什么时候的事！
裴椋只能无奈的再澄清了一遍，还有弹幕颇有兴致的问了问配方。
裴椋也回答了：“独家秘方，七颗牛肉丸，一勺半盐一勺半醋两勺酱油，加上两调羹的辣椒酱。一般人问我都不会告诉他。”
她说完跟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下去，原本冰冷的手腕和脊背跟着起来些许热气，带辣的热汤下喉跟着驱散寒意，紧跟着挑起刀握了握，从旁边拿过牙料。
赵倩手腕顿半截，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拿着的青菜包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这么寒酸了。
弹幕则是纷纷忍不住道。
【这是不是过分清汤寡水了点？】
“这种事总是越简单越纯粹，要是再穷点你们去掉牛肉丸也行。”
裴椋侧过头，一本正经的还挺像回事儿：“其实有兴趣的可以尝试。”
昨天直播之后的鬼工球展出后也有不少人跃跃欲试着上手模仿，但看论坛上的惨剧就能知晓后续，四个字总结就是惨不忍睹，“尸”横遍野，各种材质雕刻的鬼工球，造型不一——
为数不多的共同特征就是都很失败。
而其中一个独苗苗自然是被人供起来疯狂喊卧槽。
裴椋也被弹幕提醒着拉去看了一眼，她开启直播打开论坛，“据说有人复刻了鬼工球？”
【对对对，大佬别说，虽然比不上什么六十几层的，但也有十几层了，而且完好无损！牛掰炸了！】
【大佬你点开论坛看第一个首页那个就知道了。】
弹幕活跃起来跟着补充说明。
裴椋伸手按了按卡槽，跳过页面加载进去，她一看照片里的鬼工球材质就挑了挑眉，“陶瓷材质？有点作弊啊。”
弹幕一愣。
赵倩也跟着下意识抬起头来，“十几层的鬼工球，的确是没有断裂口啊？还能转动，这怎么说作弊——”呢？
她满腹不解，跟大部分弹幕的想法一样。
原楼主也跟着出现在直播间，闻言在意外后也直接坦然承认，【确实是在技术上求了点方便，我本来还以为能够瞒过大佬的，没想到被一眼看破了！】
两人跟对谜题一样的对话顿时叫直播间更加好奇。
【所以到底是什么说法？】
裴椋动作稍微停顿了下，倒是并不吝啬的顺口解答了问题，“陶瓷的鬼工球可以用偏门方法制作，之所以说有点作弊也是因为这个，常用的套路就是拿纸塞进中间空隙填满，然后覆盖陶泥，最后烧制完点火烧了填充纸张就完成了。”
没有瑕疵也不会有裂口，看起来的确完美无缺。
“用来做个娱乐是不二之选，但想用它来糊弄作业得担心挨顿竹笋炒肉。”
眼前人说话的间隙已经挽起袖子，“还会被人骂成扑街仔，尽量慎重使用。”
“不多说了，进入正题继续牙雕，说多了今天直播就全用来聊天了。”照常侃完大山步入正题，裴椋伸手按开卡槽，跟着打开长方的牙料。
先把图纸给沾湿水贴上去，才拿起凿刀继续凿出大致的轮廓，直接剔除多余的牙料。
碎削顺着凿刀被刮出，像是在刀尖顶端舒展开出了一朵卷曲的牙白花，花瓣纤薄近乎透明，似乎是一碰就会碎裂开来，颤巍着抖落碎屑。
紧跟着下一秒就被刀尖扫去一旁，
裴椋下去最后一刀继续刮去未断的部分，看着它落在地上。
象牙光泽显得柔和而温润，色白光滑。
而广州牙雕向来以牙质莹润、精镂细刻见长，整体布局繁复热闹，不留空白。使图案更富于层次，同时刀法见棱见角，细腻构思新奇。
裴椋下刀下的流水行云，不过多时手下的牙料已经出现了大致作品的轮廓，是一艘画舫的形状，船头船尾相连，分布紧密不可缺。
“这是什么？龙舟还是船？”
叶拆怔怔道。
“看着不像是……我记得好像之前在翻资料的时候见过这玩意，古华夏好像叫做画舫来着？”
旁边张开缓了缓情绪才跟着推测，说出自己的猜想。
裴椋手臂握着牙料继续用凿刀一点点刻下去，她心平气和全神贯注的投入其中。
几乎整个过程都没抬头看过弹幕一回，至少此刻她是完全以主宰者身份存在。
“这叫凿活。”
凿刀已经出了型，整个船身干净利落随即成型，两边凸起，又在中心处开门。
裴椋才开口道，清瘦的手腕一转。
换了把槽刀，这一把刀则是比凿刀刀口略小上不少，短而方棱，更适合做细化的刻形，手背青筋凸起紧跟着绷紧了关节，握着刀顺着之前刻好的槽线标记紧跟着刻下去，一刀出形！
刻完这一步后裴椋后颈已经出了些许薄汗。
然后刮平周围轮廓，“删减”剔除去周围多余的地方，整个流动性的线条更为流畅，牙雕的画舫紧跟着动向通达！
这一步的开胚打料基本就决定了后续的轮廓雏形。
“差不多就是定型。”
裴椋抬首说了一句，简单带过。
画舫雕刻的窗门要能够推开，这一步骤已经足够考验刀工和注意力，裴椋几乎屏息一刻不敢松神，所以窗门之上更细致的雕花需要用换做更为细的刀来，但是眼前的刀都不够细——
裴椋尝试了三四把细刀却要么是角度不合要么是线条太粗，问题都是一样，就是刀不够细。
叶拆已经握紧手心掌心濡湿，直到看见窗门被提出来他才发现自己心跳剧烈，松了一口气，又看着眼前人突然停下动作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大佬不继续下刀了吗？”
“这些刀都还不够细，单单刻画舫的窗门还好，但刻窗门上的雕刻就有难度了。”
裴椋一根根捋平手指，紧跟着开口，声音带了上些许潮气，镇静道。
“还不够细？”
叶拆瞪大眼睛，裴椋手里半刀已经不过指甲盖的三分之一，这还不够还需要多细的刀？绣花针吗？
弹幕同样震动。
【这还不够细？下一步是打算换针头了吧？】
【我草，我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对大佬这样的炫技行为说些什么，只能说有实力是真的顶！】
“嗯，换把工具。”
裴椋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直起身从旁边拆了一把伞骨，她直接将伞骨又掰了一半，削了一块木头按木柄里，缠了两圈绷带固定，用上面的钩针作为刀具使用！
手心虎口握紧，手背绷紧凸显青筋，伞骨尖头的针勾竟然是直接代替了刀为工具！
“这也——”赵倩震惊到失语，一时间大脑空白直接说不出话来，只能够看着眼前人熟练了手感后开始运刀。
伞骨被磨尖一部分之后比寻常刻刀更细、更锋利。
落在牙料之上则更为契合，寻找到切入点后则陷入其中，刀口横断。
裴椋后颈被薄汗打湿，眼睫微微垂落，衬得阗黑的视线落在牙雕之上，后颈卷曲的黑发落在耳边，眉骨线条利落。
她手腕那层薄的血管绷紧后凸显的更为清晰，似乎还能够看见涌动血液，骨节凸起握紧刀尖，走刀如笔！
牙雕的极致就是薄如纸，细如丝。
一点点勾勒出窗门上的花纹，通雕的工艺极为细致，象征吉祥如意的攀枝花凑合在一起，以及回纹收边，几乎是用肉眼也难以看完全的程度。
赵倩已经忍不住伸手搓了把脸，缓缓吐气。
裴椋眼皮没动，沉默着继续。
钩刀剔除边料，顺着进去一点点把内部给掏空，露出整个船型的画舫，单手长，看起来玲珑剔透，仅仅半臂大小！一艘画舫玲珑剔透在光线下几乎呈现半透明状牙白的状态，牙料温润生光。
布局繁复却又错落有致。
门扇窗户安排的恰到好处，是最中央的那扇门开启，雕琢出门沿！
画舫落成！
叶拆愕然，忍不住直接起身，心跳剧烈：“天工也不过如此了！”
弹幕更是直呼卧槽！
【全程看下来我就没敢呼吸过，雕刻画舫的窗门我理解，但窗户上都要雕刻花纹，不行了我心脏跳的有点快。】
【上边的这里已经为你预留了一个床位，你再挺一挺。】
【天工神迹！没谁了好吗？】
裴椋玩笑般的掀了掀嘴唇：“还没完呢。”刻刀，牙料莹白。她又用剩余的废料雕刻出其他三三两两的人物，还有上层的亭台栅栏和楼阁。
小人从脖子到肩颈的线条部分则需要格外注意力道，刀尖一点点刮去多余牙料，神态动作都展现出来。
也就指头大小，却需要更细的雕刻。
如果说雕刻画舫的刀法是繁复之余齐整有序，那雕刻小人的刀法就只能用细腻来形容了。
牙料的触感温润下刀顺滑，几乎是轻轻一碰就要融化在手中的感觉。
因此雕刻难度也需要更为的控制力道。
【这种程度小人还要开脸，在镜头下我都险些看不清！】
【回上面的那位，我也一样看不清，真实震撼了，这种工艺到底是怎么进行的？】
弹幕不是一般反应。
裴椋没受到影响，她下刀还是稳稳当当，刻完动作就开始开脸，因为程度极小，所以做不到更精细，但也几乎是把神态给还原了一个七八分。
【神了！】
【？？天，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么精细的？】
裴椋一连刻了三个小人，总算是能抽出口气休息一会儿。
站起身仰头喝了一口水缓解了一下干渴，才点头慢慢道：“其实也说不上精细。”
“这哪里还能叫做没到？”
赵倩大感谦虚，这种指头点大的小人，就算上天再赐她一双手都不行啊。
裴椋话头一转继续道：“不过还好，本来追求的也不是精细的效果，这类牙雕要凸显的是一种鲜明对比，反倒需要更像假人的感觉，如果真把人物调细，那视角就该全部聚焦在人物身上了，反而牙雕会沦为客体。”
“其实也是一种权衡安排的结果，”
低低转动手腕活动了一下，重新起刀剔掉最后一点然后把它安在画舫上方。
周围牢牢卡死，严丝合缝嵌入进去。
像是有什么机关一般，稳稳牢牢的被拼接在了一起，毫无痕迹！
草木顺着盆景伸出枝叶，被拼接在上面，还有牙料雕刻的几个小人也被放在了位置上，似乎是在活动为原本还有些简单过了的空间增添了一些充实。
“这是，拼接？”
赵倩震惊的抬起头，她看不出来其他的技法，但拼接这种还是没问题的。
【这种拼接方法也能算是象牙雕吗？】
裴椋下颌抬了抬，倒是回答弹幕道：“象牙雕刻延伸出来的发展方向单单技法就有拼接，镶嵌，描金，茜色，这几种也算是典型代表了。”
她声音略沉，透着一股轻描淡写的意味
“我改进了下融入了点榫卯结构进去，拼接的会更牢点也不需要黏料辅助。”
赵倩沉默。
在广州牙雕中，画舫与龙舟也算是代表性的几个例子了。
呈现完成的牙料光泽显得柔和而温润，色白光滑。
整体以透雕和镂空的方式相结合，叫整个画舫看起来精致玲珑剔透，牙白的画舫在黑夜里昏暗的光线下也难掩其色，像是能够泛着光一般！
门窗角度甚至能够打开，最里端都是完全的掏空，外面浅浅一层连接着勾勒出窗门的花纹。
竖着几个灯笼和吊坠。
整个画舫精致繁复，纵深透彻，但因为温润的牙料和仅有两层高度又显得简约，风格拼凑在一起显得颇为奇异，上方小人错落画面纵深感更为清楚。
【这就是牙雕画舫吗？】
【第一次见到这种造型，算是开了眼界，真的只能用精巧来形容了。】
裴椋提前卷起袖子，把旁边脚下的颜料混合端上来，是矿物质磨成粉末加入水搅拌，才形成了天然的染色材料。
【这一步要做什么？画舫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弹幕看的有些愣，不解问道。
“这一步是北派牙雕的技法，茜色。”
裴椋伸手拿过刷子，用旁边毛巾擦了擦手继续回答道，“……茜色通俗点来说也就叫染色，是用天然的矿物质颜料给牙雕上色，使用的恰到好处能叫牙雕能够呈现出更好的视觉效果以及丰富颜色，循序渐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