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瘦的手指关节按在牙雕上，颇感好笑地掀了掀嘴角，提醒道，“茜色实际上跟染色还是有区别。”
第一抹上的是淡色作为铺垫，草木汁液作为颜料渗入牙料中，牙白无瑕的画舫底部染上植物颜色显出浅淡的色彩。
顺着纹理一点点渗入其中，融入血液一般成为一体。
【牛啊，这到底用的是什么颜料？我还没有看见过能够能出现这种效果的！】
裴椋把茜草的汁液搅了搅，低头卷起袖子将其涂抹在牙料上，她有意将颜料调浓混入颜色更重的矿物质颜料。
这是第二层。
更重的色彩覆盖了原本的浅色，叠加出纹理效果。
再度呈现在牙料上出现的就是浓墨重彩的效果，颜色鲜亮，与牙白的象牙形成凌厉的对比！
突兀又融洽。
自成一体一般。
牙白的画舫玲珑剔透，只手长，窗户和座椅被一一雕刻出来打开，底部铺展的是更深层次的深红茜色。
小人三三两两的坐于位置上。
衣服颜色鲜亮，与纯白色的画舫格格不入对比鲜明。
裴椋换了细的画笔，沾了点黑色颜料往碟子上蹭去多余部分，继续握着手里的小人给她描画眉毛。
这一步也能算做开脸。
虽然这开脸说不上多正式就是。
青红的衣服都色彩娇艳，茜色的浓墨重彩涂上一笔，描画出衣摆的纹样轮廓勾边。
但更清晰看过去，却发现纹样几乎都被图画完整，就拇指大小的人物衣领也被画出颈纹，衣服特征纹样，唐草纹一并清晰。
随着衣领弯折出适当的弧度。
几乎连衣服的纹理都要还原出来！
【有一瞬间我总感觉衣服的纹理质感都能够看清了，这就是象牙雕的茜色技术吗？】
【不是茜色技术牛，是大佬牛。】
【靠！太神了！】
“神？”裴椋总算是放下画笔端起旁边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弹幕分心道，“那你们还是没有见过更神的？”
弹幕也终于有看不下去出来抬杠的。
【吹的是不是过了点，这不就是个简单的技术吗？让我上我也行啊！】
对这种发言陈毅只有五个字送上。
【行，支持你上！】
也就是裴椋在直播里画的轻松而已，不然象牙茜色这种技术真以为这么容易？
他磨着牙对于裴椋这种不能够认知天赋的家伙深感不满。
关于牙雕虽然他没从业过，可是多少也是听了一点这玩意儿的难度的，特别是关于茜色的技法。
需要把控各种的笔触，还需要能够不出半点差错，光是这一条要求就已经算是更高了。跟普通的画不一样，象牙茜色可没有补救机会。
陈毅拧眉在心里回忆着，盯着屏幕却是不满于裴椋为什么有不直接反驳。
她居然就这么平淡看了一眼，然后又回去继续上色了！
陈毅：“……”
他一口气卡在喉咙上险些没上来。
裴椋的确分不出心神去计较这些弹幕的话，反正抬的也是无伤大雅的杠。
还是手下的象牙茜色更重要些。
她把矿物质颜料重新沾了一下混合出颜色，声音平静的继续开口说细节：“象牙能茜色就是因为材质很容易吸收色彩，染上色后会渗入内里，但同样的染错了很难擦去，弄巧反拙。”
“所以加色和上色过程全得凭经验发挥还要保持小心谨慎。”
裴椋在小人的衣服纹路上添上最后一笔，红色的衣服配上白色的唐草纹，色调均匀融合。
象牙染色是为了使所刻的象牙在色泽上改变其本色，既不失去象牙的纹路和质感，又着色均匀，自然如天成一般，更为精美。
裴椋低低吐出一口气，收起细笔，小人身上的衣服被各自描画出不同的颜色纹样，青与红交错，和下面玲珑剔透的画舫形成鲜明的对比！
画舫内部也被染上茜色，更深一层的深红色铺展在地下，像是地毯一般纹路清晰，里面连红木家具也被钩刀一点点剔出来。
与她之前一贯的凌厉风格完全不同，这次呈现在画舫上的刀工细腻到了极致，几乎可以用肩比天工而言！
眼前人终于放下刀。
象牙雕刻的人物盆景摆件都被有序的排列在了两层画舫上下。
衣着鲜艳的小人与在光线下呈现纯白色，几乎能够透光的画舫交映生辉。
清瘦修长的手指搭在画舫两侧，只手长短，在夜色里和昏暗光线下就更显得白，透过屏幕的那种白，
窗门甚至能够被打开，两头翘起的床板侧出头，玲珑剔透，就像是微缩之后的画舫夜景！
【我去！太绝了！】
【白的像是能发光，还是大佬叫我再一次get到了虫牙！】
【又是演绎神迹的一天，看多了都要麻木了。】
陈毅看着这一幕心中情绪激荡，眼眸中几乎是要迸出光芒！
“象牙雕——”
遗失了这么久的传承却在裴椋手中展现的淋漓尽致。
陈毅深吸了一口气，心情在此时却诡异的与严华殊途同归对接上。
这惊喜可真是一个比一个来的叫人震撼啊！
裴椋活动了下干涩的眼睛，精工难做，要是稍微不注意到哪儿，大概率就算前功尽弃。
要做精工就是得绷紧神经一刻都不能放松。
她顺手端起旁边的汤喝了一口，原本汤还热着，然而这一场牙雕下来花了太多时间，这会已经彻底凉了。
冷汤入喉总算叫屏幕里的人清醒了点，抬了抬眼皮看向弹幕。
“得，完工了。”
裴椋松了一口气动了动筋骨，总算是放松了些，往后靠了靠捋平了绷紧的手背，整个人姿态松懈下来。
站在原地动作也随意了些没了原来的紧绷。
随口道：“你们有什么要问的或许能趁现在问问，只有五个问题，过期不候。”
似乎是察觉到了裴椋终于要停下来的动作，弹幕纷纷兴奋起来。
要问的？
那他们这些准备的可不少！
屏幕外一群人摩拳擦掌，弹幕上顿时乌泱泱的刷动过去不少刁钻古怪的问题。
飘在最上面的就三个。
【牙料会变身吗？】
【象牙能够发光吗？长腿跑路呢？】
【我去，你们问的都是什么问题？这不是存心刁难大佬吗？还是我的问题靠谱。对了，能不能学了牙雕去雕苹果？】
【……上面的，我寻思你也没脸说其他人[白眼]】
张开看着这些问题险些一口水喷出来，忍不住伸手搓了把脸：“牙雕怎么可能变身发光？这也太扯了点！”
叶拆在旁边难得表示赞同。
裴椋：“……”
裴椋抬起眼来才好笑的开始解答弹幕的话：“牙料不会变身，不会长腿跑路，至于学了牙雕雕苹果——”
她活动手腕沉吟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能够先把牙雕学会。”
【得，那就是这辈子别想了。】
【前面的，送你一句友情提示，其实不用学牙雕也可以直接雕苹果的，只不过雕的这个雕工……它可能不是一回事［点烟］】
第二个问题没有得到解答，弹幕也就顺理成章的应下去。
【害，前面两个提问都被否决了，所以牙雕肯定不可以发光了！】
裴椋活动了一下手腕，略微敛目，头顶隔着一道屏幕传来的音调不高，却是话锋一转道：“不。谁说牙雕不可以发光？”
“我就说嘛——”张开刚想顺着再说两句，猛地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气冷气，拔高音调，“不是！大佬刚刚说什么？”
牙雕真能发光？？
【？？？？？】
直播间内同样是一片刷屏的问号，震惊不已！
半天弹幕才动。
【靠！我以为这问题就是故意刁难，真可以？】
【牙雕还能够怎么发光？去查了半天资料没有找到说牙雕发光的事啊，从头到尾我就差抠着字看一遍了，是开玩笑的吗？】
【问题是大佬没必要说这种玩笑啊，图什么，说不定真有可能呢？】
有可能，但这到底是怎么个可能法，这又是一个盘旋在众人上头的新问题。
弹幕简直无异于抓心挠肺，被这个问题彻底的吊起了胃口，还想追问到底。
可以眼前人不给这个机会，只是淡定的提醒道：“今天的三个问题已经回答完了。”
一片沉默，弹幕顿时悲愤开始鬼哭狼嚎。
【……到底是谁刚刚提的那些没内涵的问题占据名额？快自己站出来，我现在就要替天行道掐死你！［咬牙切齿］】
【三个问题的名额根本不够用啊！我提议再翻个倍！】
【我支持上面的提议。】
裴椋作为当事人反倒是在发表了这一句石破惊天的发言后神色淡定的像是完全不在意。
她把刻刀扣回卡槽，拿过旁边打湿的毛巾简单擦了下手，长时间盯着牙雕让眼睛有些酸涩。
裴椋侧过视线，活动了一下绷紧的手指关节。
“不早了，下播等下回抽空再给你们演示牙雕是怎么个发光法吧。”
见她都这么说了，弹幕就算在念念不舍也不好阻拦，只能看着屏幕重新黑下去。
陈毅也期待着所谓的发光牙雕，可惜直播下了，他被迫继续重回现实叹着气开始理自己的木雕工具。
明明他一开始一边看直播一边刻木雕是为了寻找灵感顺带激励自己，可这怎么越看反而越懒得动了，只差一颗心都记挂着直播间里各种前所未见的工艺！
“这真是越学越回去了。”陈毅懊恼的晃了晃脑袋，叹着气但又没法舍弃掉看直播间的习惯。
他还等着看发光牙雕呢！
算了。
陈毅郑重的锁上木盒，只要等他看完发光牙雕，嗯！等他看完发光牙雕先！
裴椋此时已经洗了把脸，冷水扑面，整个人瞬间又被冷空气所席卷，清醒了不少，那双阗黑的眼睛像是刚被水洗去颜色，抬起头直直的直视着镜中的人。
陌生感恍惚而去，眉眼又增添了几分熟悉。
倒是一点点，越来越接近她原先的相貌了。
裴椋清瘦修长的手指浸入水里，抽出来搭在旁边的毛巾上沉默不语。
第二天她还要继续雕刻下一件订做的牙雕。
必须得早些睡。
裴椋深吸一口气，彻底将身后事抛在脑后深受抓了把头发又走回自己房间去，她本来就困极，几乎是挨着枕头就一睡睡到天亮。
裴辰站在门口端着牙杯，整个人眼睛眨巴着看人。
“早。”
裴椋眼睛半睁，没清醒的径直穿过去拿了包面想了想又放下，打开柜子把里面昨晚晏词给她的那份煎饼拿出来。
放进微波炉简单加热就端上桌，“早饭。”
“就这个？”
裴辰愣住，站在原地抓着盘子，抬头看了眼又低头确认了一遍，不敢置信的抬高音调问道。
然而眼前人已经两三口把煎饼用袋子套了塞进嘴里咬碎，囫囵吞进去。
裴椋靠着椅子仰了仰，点了点头然后才抬眼反问他，“就这个，不然你还想要什么？”
裴辰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振振有词找到理由，“我现在还是身体发育期！当然不能够只吃这个了！”
“没那个空给你带，我今天还得出去一趟。”
“你吃完早饭要是实在吃不饱——”裴椋声音顿了顿，“那就先去隔壁蹭一顿再说。”
剩下的等她晚上回来再跟晏词交代吧。
裴辰却像是大罪赦免一般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裴椋刚出去就看见监管者，她先是去监管局蹭了下地方处理通讯。
闻青斐刚刚发的话。
【联系到那个木雕了。】
裴椋直接一个通讯重新打过去，闻青斐那头半天才接起来，她身边这回倒是安静，紧跟着道：“你昨晚给我那个店铺我查到信息了，不过人没什么头绪。”
“怎么一个难联系法？简单说说。”
闻青斐拧紧眉心，“查出来的地址都显示这人行踪变化的非常快，几乎隔上几天就换个地方，不过她在荒星倒是有一个稳定的位置。”
她这几天东奔西跑都没闲着，伸手掐了掐眉心又转了话锋，“我暂时先查查，具体的再看看。”
那头闻青斐一一道来，裴椋嗯了一声，那看起来同样是得登门拜访一回了。
她抬起眼看着画舫的牙雕，微微压低聚焦范围。
好在老板因为特地叮嘱，今天给她留了一个虫牙，质量比前面两个要好上更多，单单长度就能够横跨手臂，内里中空程度也不浅，质地细腻手感温凉。
对于牙雕的要求来说，这块料子算得上极好了，正好适合她的下一个单子。
裴椋总算是松一口气，“多谢了。”
老板“害”了一声，“做这么客气做什么？都是谁跟谁两，你之前要的那个料子我可都给你留着了啊！”
她早就已经喜笑颜开，裴椋现在可能够算是她这个废品站里的稳定大户了。
“这牙雕是西区那边渠道一千一二收过来的，咋两的面子上就抹了零头，一千就行了！”
不过该挣的钱还是得挣。
“行。”裴椋知道这个市场价已经算合理范围内，比起前世的象牙价格，哪怕退而求次的猛犸象牙都比不上，正好昨天因为订做也刚来了笔巨款，买完材料也能剩不少。
她爽快应下顺便道：“之后还有料子记得通知我一声。”
等裴椋回到家又已经是将近七点，她提着背包打开门进去，漆黑一片里只有头顶的数字显示出时间。
裴椋微微一愣。
清瘦的手背按在开关上，家里空无一人。
反倒是旁边的门没有关严实，隐隐透出光线。
一个预感在她心里诞生。
裴椋用毛巾擦了擦手，谨慎了些先发了通讯过去，【裴辰是在你家吗？】
那头很快看到回复。
【嗯，你才回来吗？】
果然。裴椋关掉通讯深吸一口气，有些头痛的按了按太阳穴。
把带回来的盒饭塞了一份放回冰箱里重新关上门，一份拆开加热，紧跟着打开直播间，“晚上好。”
【直播开始了吗？】
【你们都是几点就在这里蹲着的，这么早？】
【这还能叫早吗？已经晚上9点多了，大佬今天直播开的有点晚了啊。】
裴椋径直挑起旁边的刀，她清瘦修长的手指在光线下隐隐透出血管的脉络，显得格外的白，“不说废话了，今天雕个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