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头顶上的尖刀终于消失不见了,叶寒脸上顿时云销雨霁,然后喜从中来,“魏将军请起。一战刚罢就劳烦魏将军到此跑一趟,叶寒实在过意不去,在此先行谢过。”
“夫人言重了!属下奉命行事,职责所在。若夫人无他事,属下就先行告退了。”
战场不等人,后褚狼子野心,他不能久待,只不过将军夫人待人有礼有诚,与他在京城见过的高门贵女委实不同,不由让他高看几分。
“既然魏将军有事,那我就不挽留你了。只请魏将军向青川转述一句话,告诉他我一切安好,让他勿念。”青川暂时性命无忧,叶寒由衷高兴。
“是!”
魏达得了话,便往十几里外的战场敢去,传达了叶寒的话,青川听后松了口气,说了句“知道了”,便埋头于战场布置中去,从此心再无旁骛。
首战大捷,打扫战场的士兵、踩在满地后褚敌军尸首上,话语间多是溢于言表的喜悦,恨不得北风报信,把沧河岸边的捷报、都吹到身后百丈之外的并州城中,让城中提心吊胆的百姓、也跟着乐一乐。
青川却愁从中来,在四周的喜笑颜开中、压眉凝目,望着对岸的后褚军营,此时,沧河的风雪又深了几重,鹅毛般的大雪就如同他心中难以控制的担忧,逐渐变大成灾——
耶律平变了,竟懂得了先礼后兵,这可不是他荒野豺狼的凶狠性格。
平原作战,以多压少,方为取胜之道,若刚才一战耶律平倾全军之力攻打而来,来势虽凶猛如潮,危险万分。
但耶律平的用兵之道,他早已摸清,对他来说并非无力还击,只是一年不到耶律平就突变了用兵风格,这着实让他有些琢磨不透、耶律平下一步的动作。
一卷骤风裹雪扑面,眉挂白寒目成冰,暴雪迷眼,对岸后褚军营已成模糊,但犹见青芒群帐、平平如原,却渐渐有数十个高台木架、由后推出至沧河岸边,其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高台木架红漆青鼓,个个若铜缸圆盆那般大,鼓面白底深纹。
由于距离太远视线不能及,所以看不清楚鼓上花纹,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此鼓非战鼓,无端出现于战场之上,非幸必祸!
“将军,后褚此举是意欲何为?”魏达看不懂,指望着青川为之解惑一二。
青川不禁向前一步,面色凝重如霜,心底的恐惧也倏然扩大至无边无际,耶律平这是要放大招了,青川转头立马叫众将士准备迎战,恶战将至。
沧河平原四周高山环绕,形成盆地之势,山高地低,犹如一天然深瓮,任何事物居其中皆是无路可逃,人与飞鸟无所分别,都是这一深瓮中被乱炖的一锅肉。
褚鼓为棍,正搅动着这锅肉四处逃窜,以防这锅好肉被炖糊了。
沧河岸边,白雪朱漆,高台木架,褚鼓声声起,声声催人命。
一鼓作响,草木颤,飞石起,恍若山摇地裂沧河碎,人虽笔直站立无碍,可褚鼓声响惊天,这般震动下又有几人不心生恐惧;
二鼓再奏,鼓声加倍,可捶心肝拉人肠,双耳作聋如铅水毒灌,两手死捂也阻止不了鼓声要人命,如尖针细刺扎得人头痛欲裂,倒在地上蜷缩成团,生不如死;
三鼓不歇,鼓声之大已可至天地颤抖,仿若欲再行盘古开天辟地之举,天崩地裂、天旋地转大概不过如此,凡人草木飞鸟走兽,世间一切皆被其卷入这一场浩劫之中,混乱之初为混沌,混沌清扬分天地,此后这世间一切都作古,不复存在。
惊天震地中,解白匆忙跑进主帐之中,便看见叶寒等人已东倒西歪、昏厥在地。
顾不得多想,解白连忙从怀中拿出鼻烟壶、在叶寒等人鼻孔一一细闻,帐内昏过去的几人、这才幽幽转醒,帐外鼓声依旧、但好在小了很多,头也不似之前那般如针刺刀扎般疼。
叶寒接过解白递过来的保胎丸服下,然后担忧问道:“解神医,外面形势如何?我听褚人鼓声虽然小了很多,但刚才声如洪钟之时,头脑欲裂生不如死,很是邪门。”
刚才她们本正等着通知离营回府,谁知一阵震耳欲聋的鼓声突然响起,然后头也跟着疼起来,痛不欲生,接着就昏了过去,等再醒来、解白已至。
“褚人此鼓为惊天鼓,鼓起时可惊天震地,人畜飞鸟无一可逃。此物我也是在野史杂谈录中看见过几次,原以为只是古人随口杜撰之物,没曾想到还真有,看来耶律平此次卷土重来、是下足了功夫。而且,有一点你说得很对,这鼓确实邪门。”
“哪儿邪门?”叶寒好奇问道。
褚鼓不停,鼓声随北风而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草木药石之气、穿梭北齐军营之中,这怎可逃得过他的鼻子,于是与叶寒解释道:
“并不是鼓声令人头痛欲裂、震耳欲聋,其实自始至终,褚人的鼓声就没变大过,我们之所以认为是鼓声渐响惊天震地,其实不过是受鼓中药物所惑。
我想,褚人应该是用了大量蔓陀萝、白头草之类的毒药浸泡鼓皮,待药水变干药性入皮之后,再制成鼓。
每当挥棒击鼓时,药末随鼓声震出,再经北风吹至北齐军营,将士吸入后毒浸入体,先头痛欲裂折磨体肤,后毒药入心、乱了心智,便产生幻觉,误以为是鼓声天力作怪,却哪知不过是人力阴险所为。
如此一来,后褚不费一兵一卒,就可大获全胜,杀人于无形。”
如此精妙绝伦的作战计策、确实让人叹为观止,但听后,叶寒却不由心生寒噤,连忙问道:“那青川怎么办,还有战场上的上万将士该怎么办?”
若真如解白如是猜想,后褚兵不血刃就可拿下并州,如此,青川不就危矣!
果真是关心则乱,一如叶寒这般聪慧之人也难此理,竟一时忘了自己是如何被救的,常嬷嬷连忙提醒道:“夫人,是解神医救醒了我们,他又怎会没有法子救王爷和战场将士。”
一语惊醒梦中人,叶寒立即冷静下来,听着解白说道:“我来之前,就已经将解毒的药粉、派士兵送去,估计现在青川已经收到,你不必过多忧虑。只不过后褚此计太毒,我一时间找到彻底的解毒之策,虽能保住大多数将士的性命,但战斗力会大打折扣。”
“那青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解白的话惊得叶寒如坐过山车,胆战心惊。
解白宽慰道:“我说的是大多数将士,并不包括青川和花折梅。这两人武功深不可测,褚人这点毒还奈何不了他们。如今战势微妙,祸事频频,叶寒我还是劝你快点离开,战场不是你一个女人该待的地。”
叶寒刚想开口说话,外面突如其来的利箭便从天而来,解白会点武功掩护着一众女眷、躲到宽大屏风遮挡的后帐里。
箭如雨下,帐外为狂风暴雨,帐内下亦下着淅零小雨,虽有屏风做挡、暂得一隅安全,可嗖嗖而过的箭、穿风透雪而来,杀人吃血的心思、不言而喻。
“等箭一停,你们就离开,我送你们出营。”青川上战场之前曾特意嘱咐过他,一有不对劲,就立马送叶寒出营,不可久留。
耳边箭声凌厉,不知何时会停,叶寒靠坐在屏风之下,用手摸着自己裙间的湿润,忍着痛镇定回道:“解神医,可能,可能我暂时走不了了。我……我好像,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