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忽来的一场疾风骤雨,将汴京城初升腾的暑气驱散的一干二净。宰相府新结的灯笼也未曾逃过一劫,经历一番风雨吹打,蔫坏地悬挂在檐下。
就昨儿夜里,大小姐带着一行仆从回了府。
瑶光阁,用鎏金层层绘了的小轩窗倒映着宰相府的荣华,透着一股子新漆味。昨夜窗台雨滴漏声吵嚷了一夜,萧奕时侧卧在拔步架子床上,辗转了半宿方才歇息。
可睡得并不安稳。
门外传来阵阵私语,丫鬟们若有似无的调笑,像小猫儿一般惹人清梦。
“太子殿下可是大齐第一公子,听闻皇上在所有儿子中最看重殿下,连半数军权都交于他了呢。除了人冷了点,哪哪都好。”
“大小姐真是有福气,还是先夫人眼光好,早早为大小姐定下了和太子殿下的婚事。”
萧奕时不满好梦被扰,本想呵斥几句,可后面的话却让她立即清醒过来翻身下床。
“那可说不准,我可听说,这太子殿下心悦黎家二小姐,怕是不愿意娶咱们家大小姐呢!”
“此话当真?若真是如此,咱家大小姐不就是整个汴京的笑柄!先夫人在天有灵,怕是也气得七窍生烟吧!”
门外家仆的唏嘘尽数落入萧奕时耳朵,萧奕时也从混沌中清醒过来,琢磨一二,大致品出来其中意思。在远居塞北的这些年,母亲为她定下的良婿,此时正和别家小姐眉来眼去呢。
她不禁挑眉,清艳的面庞浮现出冷笑,心里却无甚波澜。
本也不愿嫁,若齐景绍能识相点退婚,倒是美事一桩。
她一把推开门来,神色清冷:“谁准你们妄议主子的?”
俩洗漱婢女手中的铜盆也一松滚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径直跪了下来,连连求饶:“奴婢多嘴,大小姐赎罪!”
她的视线从二人微微打颤的背部划过,心里却奇怪,父亲乃寒门起家,治家最是严谨,府内对下人的管束也是十分严苛的,她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她面前说三道四。
这话怕是有人故意说给她听的。
“你们适才说,太子心悦黎小姐?”
“奴婢,奴婢不知啊。”
萧奕时觉得她们真是敬业,做戏都要走流程似的全套做完。她脸上笑意瞬间荡然无存,娇俏的声音中夹着威慑:“本小姐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若再不老实交代,就把你们交给父亲处置。”
其中一位见她是发了怒,便跪着上前,一股脑地将话吐了出来:“大小姐息怒,奴婢也是听说,黎家二小姐时常出入东宫,宫里宫外都在议论她与太子关系不匪。”
这话像是在肚子里打好草稿了一样,她刚回萧府,就有人恨不得她闹得鸡犬不宁了。
早膳时分,萧奕时坐在楠木桌前,接过储桃递来的雪菜肉丝粥,用瓷勺搅了搅。贴身侍女储桃看着她,不住叹气:“小姐吓唬她们作甚,您多年未归汴京,若是传扬出去,倒是让外人嚼口舌了。”
“若不顺着他们的招数下去,后面还有得闹呢。”萧奕时哼道。
“小姐,太子殿下真是那样的人吗?”储桃忧愁道。
也不怪储桃为齐景绍说好话,只是这塞北人对他多多少少都带了些滤镜。太子十四岁便领兵出征,深入敌营,大败敌军。这短短五六年,就打了数不清的胜仗。
更传闻他剑眉星目,长着一张好皮囊,自是吸引一众小娘子。
她看着储桃的面色一下无奈一下气愤,噗嗤一下笑出声,又见储桃嗔怪的神情,马上收敛起来。
“他爱喜欢什么黎家小姐李家小姐,我只想在塞北待一辈子。”
“记得盯紧那俩侍女。”
储桃忿忿道:“老爷也是,家信传至塞北命小姐归家侍疾,可昨夜他满面红光,哪有半点病态。倒是小姐舟车劳顿,差点赶出病来!”
萧奕时放下手中瓷勺,若有所思,她在塞北多年,父亲也就寥寥几封家书的问候,还总是提起齐景绍。此次邀她归家还能为何,不就是为了她与齐景绍的婚事。
她脑海中忽地一闪而过离开塞北舅父对她交待的话,瞧着外头日头正好,便对储桃说道:“等会替我更衣,我们出去一趟。”
汴京城种道路两旁的店肆林立,道上车水马龙,来往行人络绎不绝。
一辆马车停在路旁,储桃扶着萧奕时下了车。“小姐还真是贪玩,刚到汴京就等不及地上街游玩。”
她不可置否,抬头望去,正顶上的“梁氏衣坊”四个字赫然在目。对着储桃使了个眼色,俩人便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大齐第一成衣铺子,才上午,大堂便被围得水泄不通,店里小二忙得脚不沾地。
管事不在大堂中,萧奕时便带着储桃走了楼,直奔最里头静谧的厢房。
“小姐竟是来找人的?”储桃问。
她微微颔首,抬起手轻叩门廊。门内传来一声“进”,便带着储桃推门进去。里头的人本翻着手里的账本,只以为来的人是店内小厮,可一抬头看见萧奕时那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庞便愣住了。
万语千言凝结在梁管事嘴边却说不出口,半晌后他才缓缓道:“小姐,您出落得和夫人年轻时越发相像了。”
萧奕时看着梁管事眼里似是涌上了泪,暗叹舅父给她预备的人手实在忠心可鉴。她将手中的腰牌递给梁管事,面前的人仔细查看后便露出肃穆的神情。
“父亲命我归家侍疾,舅父在我来之前将这块腰牌给了我,说这里的人可随我调遣。”
“侍疾?未听说宰相大人身体抱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