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二人将修筑城墙之事细谈完,已近酉时了,林引苏朝外看去,阳光西斜,正好从大开着的书房门口照进来,连着自己的裙摆都泛着一层橘黄色的暖光。
沈见知正坐在书桌前写契书,抬眼朝前看去,手中的笔不知不觉便停了。
直到屋外传来阿肆的喊声,“林娘子!你们还有多久谈完呀,一会儿我去你家吃饭呀!”
沈见知手一抖毛笔便劈了叉,这张纸作废用不得了,重新抽出一张纸铺开。
林引苏莞尔一笑,“家中未准备菜呢,若你要去,一会儿我们去七贤楼打包些菜带回去便是。”
沈见知抬起眸子朝窗外看去,重新拿起一只毛笔,并未沾墨在砚台边缘敲了敲。
面不改色的开口,“柳府众人盘询完了?”
阿肆靠在窗框上,有些不满,“公子!我白日才巡过街呢,盘询不是杨大在做吗!”
沈见知埋头疾书,并未抬头,“只巡街就够了?每日吃那般多,只长个子不长心眼子,去多跟杨大学学。”
阿肆不情不愿的离去。林引苏沉吟不语,心中正在犹豫如何向沈见知开口。
待那契书写好,该如何开口求得县令大人帮忙,寻一寻阿唯的消息……
沈见知停下笔,将契书拾起来仔细看遍,确系无误后,正准备起身拿过去给林引苏签。
却见面前圆桌前坐着的人儿猛地站起身来,快步向前走来,在书桌前站定。
白嫩的脸颊上泛着一层浅粉色,逐渐蔓延至耳后,双颊微微鼓起,似乎憋着一口气想说些什么。
沈见知站在书桌后,二人中间只隔了那一张书桌,他听见在自己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呼吸微微一窒,薄唇不受控制的微微张开,她终于要说了吗。
“扑通!”一声,林引苏猛地跪下,膝盖和地板相撞发出声响。
沈见知大脑空白了一瞬,目光透出一丝丝茫然,自己表现得不够亲和吗,她为何要跪。
林引苏双拳紧紧攥起,她双眸如星空闪烁,目不斜视的盯着沈见知,坚定又缓慢的开口,“大人,民妇的未婚夫郎青州籍宋唯,于承化九年初入伍,被分至边城庆武军中抗击外族,九年秋后再无音信传来,民妇跟着北迁队伍一路而来,只为寻他的消息,听闻平州县城中有县志编纂,就连突厥人来时都未曾断过,求大人借县志一阅,查询我夫郎讯息!民妇愿奉上所有家财!”
沈见知浑身僵硬的站在原地,约摸半刻钟后,才嘶哑着嗓音开口,语气中透出一丝古怪,“庆武军确实损失惨重,但编制还在,只需写信去问便可,何必千里迢迢跑来寻。”
林引苏顾及不得县令大人的奇怪语气,低垂着头回答,“在战事结束后,民妇曾写过数封书信前去问询,只得他已战亡的消息。”
沈见知的语气缓慢平静下来,“他为国捐躯,家人至少可得抚恤金百两,你们尚未成亲,或许……”
“不是钱!”林引苏抬起头打断沈见知的话,二人目光交汇,沈见知不自然的错开视线。
林引苏直勾勾的看向沈见知,语气坚定,“不是为钱,民妇只想知道,阿唯死在何时?葬在何处?就算只能捧一杯他葬身之处的黄土回青州去,也能告慰宋姨母的在天之灵。”
“抱歉,是沈某浅薄。”沈见知低垂下眼眸,“战事蔓延了两年,这两年来庆武军从三十多万锐减至八万余人,凉州、雍州至冀州都是我大梁数十万男儿的埋骨之地,你要查一个人,一个刚进入军中的人,和大海捞针有何区别?”
林引苏跪地的身子有些颤抖,低垂下头苦笑一声,“我知道,我知道……我阿父和阿唯的阿父都去的早,死在陛下登基第一年的突厥人南下,那时也是这般,只有一封报丧书信传来,没过几年,宋姨母也去了,我刚及笄没两年,我阿母也去寻他们了,只剩下我,我…我总要…寻些结果,这辈子才算安心,求大人,我与阿唯家中在青州多年,有院子与铺面,民妇愿奉上全部家财,求大人帮我!”
最后几字已经隐隐止不住哭腔,沈见知瘫坐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双眼,“莫要哭了,斯人已逝,生者如斯,非是我不帮你,我来那日便找寻过平州城的县志,早已被带走了,不知是那支军队带走的,我书信京都,尚且不知何时能归还,军中我无法涉及,抱歉,林娘子,这忙我帮不上。”
林引苏闻言有些恍然,思绪凌乱,耸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沈见知再次站起身,试图去搀扶她,林引苏抬手握住沈见知的手臂,脑中霎时间清明起来。
她紧紧握住沈见知的双臂,抬眼望向他,咬着牙开口,“大人,我知大人背景强大,连京都的侯府家都不怵,求大人!民妇愿奉上全部家财三千两银,下半辈子给大人当牛做马,挣到的所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