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婷搬进了陈泰的别墅,陈泰没有亲生儿女,他不愿平添软肋。但他又需要有人养老,更需要有人当他的刀,所以陈书婷之后他还认了程程。
程程这把刀他用得恰到好处,替他做黑账,避税费,后来还替他做了六年牢。
陈书婷的陈是陈泰的陈,她的待遇比程程好些,陈泰将手下的黑色产业交给她,建成游戏厅的赌场、挂着酒店牌子的涉黄产业……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无路补遗骸”陈书婷坦然接受一条路走到黑。签下赌场产权转让书的那一刻,她甚至怀疑自己在撕碎海报时就做好准备了,甚至更早一点,早到她还以为自己有梦可做的时候。
陈泰教陈书婷下棋,也教陈书婷做事。权利自下而上集中到她这里,手底下的人多有不服,陈书婷借力打力,扯着陈泰的旗子,软硬皆施把他们打得服服帖帖。
陈书婷是一把好刀,还没出鞘就已经看见里面的狠劲。
90年代初房地产业暴涨,房地产业的下游产业——沙石生意也进入陈泰眼睛,建工集团和白氏的沙场多有经济往来。
白江波来找陈泰的那天陈书婷也在,她蹬着一双高跟鞋哒哒哒地下楼,从高处俯视他,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问他找老爹干嘛。
陈书婷身上有种难以忽视的美,20岁是很张扬的年纪,陈书婷的美却是下沉的,下沉的野心,下沉的野性,这样幽暗的鲜艳使白江波将自己的整颗心都掷出去,要她一起下沉。
名片在手里捏皱了都不敢直视陈书婷的眼睛,白江波东扯西扯一大堆,最后期期艾艾地递来一张名片,一份捏在手心里皱巴巴的喜欢,和他人一样,皱巴巴的。
陈书婷接过名片放在茶几上,心里转了个弯就有了主意。
陈泰有意让她嫁给一个吴姓的钢场老板,他们喝过几次酒,陈书婷喝红酒,他喝茅台,说这样够气派。
钢场老板说起自己的发家史滔滔不绝,嘴上拴了个铜锣一样的响个不停,陈书婷皮笑肉不笑的吃完东西,拎着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人。
她要做是操盘手,婚姻也是手段的话,她不希望对方是一个不听话的、自大的棋子。
白江波有上棋盘的资本,也有当棋子的资质,喜不喜欢都没有关系,她只是需要一枚棋子而已。
“怯者无功,贪者先亡”陈书婷想要暂时收手,她需要沙场的资金周转。
白江波有个弟弟白江河,两个人为了争家里的砂石产业打得头破血流,陈书婷使了些手段,黑的也有,白的也有,把大半产业瓜分到白江波名下。
收下白江波的沙场,作为回报陈书婷将赌场转让给他。
白江波屁颠屁颠地收下赌场,和陈书婷结了婚。
陈书婷的婚姻界线分明,陈书婷和白江波的生意也界限分明。
赌场的事她再不经手,出了什么事至少在明面上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金盆洗手,陈书婷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从陈姐到陈老板,名和利她都有了。
本该功成身退的时候,却有不识相的来挡道,白江波在大事上拿不定主意,慌里慌张的跑来问她。
闽粤一带对儿子很执着,陈泰也不例外,陈书婷结婚,陈泰在婚礼外边又收了个儿子。
敬酒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偷偷告诉她,那个养子的陈也是耳东陈,陈泰的陈。
她仰头把酒一口饮尽了,拍拍来人的肩膀说“儿女双全,好事成双。”
好个屁,陈二这个人蠢得可以。陈书婷找他谈合作,他要和她打擂台。
让利三个百分点的事一直没谈拢,陈书婷不是吃亏的人,她乐意陪陈二耗着,反正她耗的起,而陈二耗不起。
一山不容二虎,陈二给她使绊子,她就要让他爬不起来。
“白太太,你的烂帐可不经翻啊?”
她的帐当然不经翻,这条路上谁的帐都不经翻。
陈二要翻她的帐,她暗中加了把火,火一路烧到陈泰身上,查陈书婷的帐,变成查建工集团的帐,陈书婷把陈二踢出局,程程主动替集团蹲大狱。
陈泰三个子女,没了两,他对陈书婷也有了忌惮。
“斗来斗去,我不高兴。”
“老爹,你对我有恩,我可是把集团当自己的家了。做什么事第一个想的都是咱家。”陈书婷笑吟吟地沏茶,滚烫的茶水一路淋上金灿灿的貔貅。
“这不,您说要换个茶宠,我就给您找过来了。”
陈二的金蟾被扔进垃圾桶,陈书婷的金貔貅就摆在手边。
蟾蜍有毒,貔貅吃人。
“白江波呢?你和他怎么样?”
“老白啊,他好着呢。”
“我是半个身子入土的人了,却还没享过儿孙福,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陈泰话里有话,他压不住陈书婷,他需要陈书婷一个软肋,孩子就是最好的软肋。
陈书婷假装犹豫,临走之前陈泰送给她一座观音。
送子观音,红玉做的观音,血淋淋的观音。
陈书婷拜送子观音,不求子,求欲望,孩子也可以是棋子。
她不爱白江波,理所应当地认为对这个棋子生的棋子更不会感情。
本该春心萌动的年纪她在东窜西逃,尔虞我诈,你死我活。
没人教她爱人,她本能的爱自己。
速战速决地备孕,然后数着日子把孩子生下来,像打仗一样。
的确是打仗,陈书婷在产房里累得半死,睡了好久才想起让人把孩子抱过来看一眼。
她没敢相信这是自己生出来的东西,这么丑,还这么小,耗子一样,皱巴巴的几乎透明的皮肤下还可以看到他细小的血管。
“小孩子生下来都这样,养了几个月就白白胖了。”小护士抱着他轻轻地晃。
白江波得了个大胖儿子,酒席从东摆到西,鞭炮噼里啪啦的炸了一天。
陈书婷就抱手站在婴儿床边,外面这么吵,你怎么不哭呢?
不会有什么病吧?
半夜三更,她抱着这团东西到医院,医生说“没满月的孩子,都不哭的。就算哭起来,声音也很小,听不见。”
陈书婷趴在摇篮边仔细听,原来也是有哭声的,像小猫。
她也有过一只猫,白色的,很粘人,她吃一口饭就要偷偷朝桌底下丢点鱼肉。
她记事起父亲就缺席了,小猫也没有爸爸,小猫连母亲都没有,陈书婷从恶劣的孩子手下救下它。
抚摸它粗糙的毛皮,幼儿园老师教了一首儿歌,陈书婷笨拙地抱着猫。
“泥娃娃泥娃娃
一个泥娃娃
我做她妈妈
我做她爸爸
永远爱着她”
孩子满月酒,陈书婷把他抱给陈泰,要他取一个名字。
“白小陈吧。”
白江波、陈书婷、还有这个孩子,在这个名字里,都被陈泰握在手里。
“哪个陈?”
陈书婷感到恐惧,不安,她的小猫,她的泥娃娃,她的孩子!
陈泰看出她的惊惧,陈书婷不是石头,只要不是石头就会有感情,就会有软肋。
“哪个陈都行,你是他妈妈,你想吧。”
白晓晨吧,拨云见日,太阳一样明亮。
孩子从来不哭闹,外面刮风下雨,他一睡就是一整天,白家不是福乐窝,群狼环伺,陈书婷把他护在自己羽下。
不哭不闹的乖巧加深了她的内疚,血淋淋的观音,她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来的,拜利益,拜前程,拜出来个孩子。
因果报应,某种程度上她被这个孩子宣判了,才会为他操心落泪,步步小心。
满月酒后,程程的判决书下来,服刑六年。
陈书婷去探监,程程十分不屑。
陈书婷撂下一句“建工集团这么大,你还没玩明白呢。”就挂了电话。
隔着玻璃门,陈书婷看程程也冷冷地问她。“你玩明白了吗?”
陈书婷转身离开,其实她也没有玩明白,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长大,到底有没有人可以全身而退?
婚姻这种东西自我感动占一半,互相配合占一半,白江波冷脸贴热屁股的爱有期限,陈书婷也懒得和他配合。
他们没有争吵,白江波选择沉默的反抗她,无论陈书婷问什么都是一副死人的表情。
感情的确可以培养的,但陈书婷的心就只有那么大,给了白晓晨,就不会有白江波,何况他那么木纳,那么懦弱,那样的皱巴巴。
一条船上的人,反正她才是掌舵手,这件事情上她看得十分开明。
尽管白江波总是干出一些鲁莽的蠢事情,陈书婷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他们之间利益捆绑太深,办离婚十分困难,算了,反正一根绳上的蚂蚱,有没有夫妻关系都一样。
建工集团蒸蒸日上,上了市就是正正经经的企业,陈泰就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
陈泰不吃□□这碗饭,别人也别想吃,肥水不流外人田,陈泰挑挑拣拣选了一个货车司机,徐江。
陈泰评价徐江有胆子,敢干。
陈书婷扫了一眼这个暴发户,徐江也盯着她打量。
“白太太,是吧?”
哦豁,第二个陈二,陈书婷被逗笑了。
手底下的人都知道,白家的沙石生意归她管,她和白江波的婚姻名存实亡,敬她的人喊一声陈总,瞧不起她的人喊她白太太。
徐江做事不讲规矩,你和他下棋,不用讲究手段,打不赢他就会掀盘。
白江波在斗徐江的事上找到了所谓的男人的尊严,他们两互使绊子,斗鸡一样打个不停。
陈泰乐意看到这种内斗,制衡之道,他这只老狐狸玩得很精。只要不过火,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草莽出生,徐江的手段比白江波还要低级。
1996年,徐江阴差阳错搭上赵立冬,陈泰也有意把徐江收做干儿子。
陈书婷在勃北买了套房子,形势比人强,她早给自己留了条退路。
白江波是传统的东亚父亲,面对晓晨永远沉默,永远以背示人。
晓晨似乎将婴儿时没有的哭闹全部补回来了,总是哭,总是乱跑,拿着一把玩具枪到处突突突。
弹得乱七八糟的钢琴,写得错误频出的计算题,还有散落一地奥特曼。恼火的时候陈书婷会怀疑当年在医院是不是抱错了孩子。
当然养孩子不是只有这样的手忙脚乱的,幼儿园奖励的大红花,白晓晨献宝一样的捧给她,陈书婷给她读绘本《猜猜我有多爱你》白晓晨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妈妈!我对你的爱有这么这么多!从天上到地下这么多!”这些都让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柔软。
陈泰逗晓晨,是最爱爸爸还是妈妈,这个问题没意义,问多少遍白晓晨都会说最爱妈妈,不爱爸爸。
白江波没有缺席最后一张全家福。学校里要求每一个新入学的小朋友带一张全家福介绍自己的家庭,白晓晨围着陈书婷迪士尼迪士尼的喊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