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腹地,景贶骈臻。
朱阙大街上,一家钱肆堂门大开,楹门上“万源鹄通”四个大字分外捉眼,敞亮的天光照进柜堂,将整个柜面照得通透。
一个打扮妥帖的仆妇趋步进来,从柜面一沓红票儿上撕下一张,趋笔填完后,并着从荷包里翻出的银锞子一齐递了过去。
钱肆兑钱之帖谓之票子,若为红纸,则为红票儿,红票儿多发放于年初,时下年已过半,钱肆里的红票儿依旧剩下不少。
不过,这个月宜嫁娶的黄道吉日成串缀在一起,红票儿便越抽越薄。
掌柜识得此人,眼前的仆妇正是简府老太太身边的黄嬷。
这简府是什么人家?章卿简氏来京城辟府不久,虽为公中新贵,但可谓府牌过硬,听闻就连朝廷都有拉拢之意。
简府的人更不得了,那可是实打实的功勋贵戚,尽管还未颁爵,但眼看就是近年就能提上日程的事情,底蕴实在不容小觑。
掌柜脸上喜气洋洋,翻飞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剥大响,见仆妇精神头十足,他没多想就讶然地问。
“黄嬷呀,瞧您这般喜庆,贵府是有什么喜事?”
黄嬷勾唇一笑,瞥了眼框梁档珠上的数目,也没拂了对方凑趣的意思,道:“哪里的话,不过是应老夫人的令,拨人去给承平伯府的闺女送嫁。”
今日承平伯府崔家嫁女,夫家是太常寺的奉常属官。承平伯府如今只剩下个空壳子,三代袭爵次尽,等年底交回爵位就打算迁回故地。
崔府公账本来就积饷不多,可崔老太太对孙女疼得紧,卯足一口气给孙女添妆,以至于沦落到典卖奴仆的地步,结果好不容易凑齐了嫁妆定例一百八十八抬,临时竟发现送嫁的女婢不够数。
若不是担忧被亲家小觑,怎会惹得一向好强的崔老太太临时舍下脸面,腆着脸向简老太太开口借侍婢。
简老太太和崔老太太年轻时是闺友,这个忙自是要帮,昨个儿简老太太来信一封说要拨人,黄嬷才硬着头皮匆忙准备。
伯府要给新嫁娘添派头,简府既然应承下来,她们跟着喜轿送嫁,姿态怎么都得做足。
黄嬷担心崔家派发的利是钱不够,况且还指望一会儿,府里带出去的婢女能长点脸,多说些吉祥话撑撑排场,所以还不是得自己掏钱再垫补一二。
钱肆里,黄嬷兑好散钱,掐算时辰觉得差不多了,立马领着婢女去伯府送嫁。
迎亲路上碎红满地,喜轿的仪仗排了有半条街长,送嫁的队伍人数不少,外围的女婢们正停停走走地给随行的百姓分发糖块,偶尔被孩童们围作一团。
一道衢巷的巷口边,悄悄钻出一个女孩,女孩笑吟吟地往亲使队伍里掺和,窄袖襦衫束腰裙,对襟半臂系丝绦,两个辫圈打成双挂的环髻,恰恰是和女婢们一样的扮相,所以这一插足,并没有引人怀疑。
许元姜装得卖力,错手之间,装糖的喜篮就不知不觉揽到了自个儿手里,她顺势将喜篮挽进臂弯,好歹能够轻舒一口气。
她方才去伯府随口扯了个谎,声称自己是简府跟来的侍婢,因为个中事宜耽搁,差点没赶上送亲,伯府上下早就忙作一团,哪里顾得上查验她的真假。
许元姜好险才捡来便宜机会,在伯府换了身同样的打扮。
此时此刻,混在送亲队伍里,虽说笑容违了心,但疲态可不是装的。
她连日小心赶路,全靠典卖耳珰来的碎银过活,路上艰难跋涉,直到今早才初入京城。当时在简府门外,许元姜本想叫门人替她通传,可一想到自己来得毕竟不光彩,便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从歹人手中逃脱,对任何女子来说,遭遇都是委实不堪的,她心底发虚,只想同姨母单独见上一面,但考虑到府里还有其他家主,担心突然造访,自己的事情会被传到明面上,所以只能放弃。
好在她留心打听,得知简府的嬷嬷在外,正领着一群女婢出府替人送亲,是以胆向怂边生,眼巴巴地跑来凑数。
一想到要混进简府,许元姜惴惴不安,时局逼迫她不得不做个宵小。
周围变着花样儿的吉祥话洋洋溢耳,许是被氛围感染,她恍惚觉得,心底沉积的苦楚都扫清了大半,等前面几个嬷嬷轮番派完利是钱,送嫁之事最终完毕。
这厢事已办成,侍婢们回府后,各自散去另换衣裳,重新拾起了分内的差事。
黄嬷给出府名册一一销完名,从腰窝里捞出荷包,看它瘪得像漏了气,直呼脸上肉疼,但等打开仔细一数,却又发现不对劲起来。
黄嬷自掏腰包垫补的利是,是按照出府人数预先清点的份额,她掂着余钱算来算去,竟发现少了一份,黄嬷脑中灵光乍现:莫非是哪个丫头片子耍滑头,竟敢趁乱多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