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姜当然记得他的应允,他说过,他会派人去青州探看情况,给她家人报个平安,要她只管安生待在府中,不会再有事。
蕉荫底下的留话和面前的声线再度重叠。
“我说过,这里很安全,你不会有事。”他短暂一顿,接着道,“退一步讲,在我的可控范围内,你若真的出事,我不会坐视不理。”
许元姜看着他一时竟舍不得挪开眼,早在她知道长公子根本没有因为掳她之人的身份而有所顾虑的时候,她心中便颇感慰藉,再次听见允诺,不由得感叹,来简家她是赌对了。
许元姜此刻再度见他,除却那一点歉疚,确实是有刻意博他好的情绪在里面的,但这都是自愿之举,不过她也知道,这种自愿并不能成为给他人平添困扰的借口。
确认到桌案上没有余务,她一下对上他的视线胡诌道,“不是的,我并非信不过你,我只是听说,大表哥没用晚饭。”
眼见大表哥或是没信,她腰杆坐直,一字一顿道,“忝居君佑,为君分忧,大表哥宵衣旰食之辈,能为表哥尽一份绵薄心力,我乐意非常。”
人家为自证诚实都做到这份上,他还有什么扭捏的,就当着她的面,简高澄扬头将暖粥痛快饮尽,给出的回应同样一字一顿,“表姑娘随意,夜已深,回去吧。”
隔日重阳,秋意渐深。
府中东苑过去是一片苍松翠柏,松针泡的茶清燥败火,按简老太太的说法,缓解秋燥再好不过,许元姜随几个侍女摘完松针回来,就看见隔堂早早在摆弄晚席了,跟着绵桃来回走动。
今晚摆的是重阳席,简高澄怎么说都会留在府中用膳,她视线微扫,却发现桌上没添大表哥的盏箸。座次按序齿排定,她眼熟得紧,料定不会看错,心中情绪微恙。
此刻简老太太坐在隔堂的主椅上,正等待新泡的茶水,心念与她动到了一块。
但不同的是,老太太脸色并无疑虑,老太太静默了片刻,还是叫来长公子院里的小厮,小厮今晨就通传过一遍,遗憾的是眼下还是没有改口,“长公子说了,今日的事大概耽搁略久,叫老夫人照旧不必等他。”
几个侍婢搭伴走在路上,两家的事在府中已不是秘密,绵桃肯定绵竹也知道,将她带近身来,煞有其事地看她一眼,道:“长公子去了侯府。”
此话一开,身边几个侍婢登时收不住了,各是一脸探究,围着知情的绵桃听稀奇,“听说傅夫人为了哄傅小公子,当面给孩子立了个虚诺,说长公子心中惦记着他,说好了不久就会去侯府看他。”
“想必也是诓不住了,不然也不至于胆敢大清早就找来府上,堵长公子,请人过府一趟。”
一个侍婢听完倒吸一口冷气,“让人去侯府?这不是为难人吗。”
紧接又听到她惊讶发问:老夫人不拦的吗?
许元姜一个人跑开,任凭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远,喉中漫上苦涩。
亲闺女,怎么好拦。
许元姜步履僵硬,孑然走在青石板路上,错杂的心念像蜉蝣一样四处流浪。
她坐在亭台的石阶上,知道这里是他回府的必经之路,她忐忑顾盼,从黄昏蒙影一直坚持到漏夜。
威重的露水悄悄侵入里衣,亭角的灯烛挣扎了下,“呲拉一声”瞬间扑熄,只余月光下这道稀疏人影。
许元姜陡然心凉。
最先发现反常的是简高澄,他从府外下马,路过这一处,才发现亭台下缩着个人形,认出许元姜,蹙眉朝她走来。
许元姜一动不动,一想到那身琼华风度,终究为迁就他们,被迫挤出笑意折身逢迎,她就觉得心中不亚于泣血,抬头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对方有如从风雪千山中迎面走来,难过在一瞬间破防,“大表哥!你不要去见他了,不要去了。”
捱了半宿,她已经麻木到不知何谓寒凉,男人走路带风,近身过来,竟让她敏觉地打了个哆嗦,但这并不影响她疾步奔去且字句血腔,那些人怪他冷漠,可有谁体谅他的不易?
许元姜难以自持,极度隐忍之下,拉起他一角风氅,低垂的头抵在风氅边沿,似乎这样就能体谅到他。
简高澄显然被她的反应惊到,他好端端走过去,却见女孩忽然奔袭过来,他脚步下意识就是一顿,察觉她情绪不对也没急着让开,品酌完刚才的话,知道“他”意指的是谁,竟是笑了一下,“不是你说他心性纯良吗,表姑娘怎么这就忘了。”
许元姜心里不服,他纯不纯良,和她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他纯良是他的事,凭什么要大表哥也依着他,凭什么又非要大表哥依着他……她的双肩一下一下地抽动,冗长的不满悉数浓缩——
“那他们也不能逼你啊。”
他的目光彻底停驻,男子俯首看着女孩,那双从不掺杂太多情绪的眼眸,明明澄澈依旧,却隐有色泽波动。
“一家人,有什么逼不逼的。”
“没人逼得了我。”
他的回答不带任何起伏,听起来却分外令人安心。许元姜的情绪平复下来,她抬头看他,殊不知此刻因泣痕狼狈,看上去犹如眼波流转。
这个距离很欠考虑,近得可以触及他的胸膛,她松开手中衣角,看见风氅那处被自己攥得起皱,表情有一点错愕。
简高澄思绪转圜,等女孩清楚地站至跟前,才留意到她的身形和衣着无不单薄,反手将风氅罩在她身上。曾经成就“镞析毫芒”的手指如今穿梭在衣带之间,将她的脖颈裹得严严实实。
事罢,在结带两头撑了一撑,露出间隙以不至于太勒。
“夜里转凉,你可着实能等,也不晓得添件衣裳。”简高澄缓声道。不过话虽如此,她那位婶娘对人关照几何,他差不多已经心中有数。
一系列动作其实只发生在几息之间,许元姜受宠若惊,怔怔地望向大表哥,眸中盛的是清明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