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悯说出这话时,视线不住地瞥过去,隐约捕捉到了一丝萧月狐的慌乱。
“魏首辅眼线众多,宫中朝中天下事无所不晓,何必如此拐弯抹角。”萧月狐定了定神色,尖锐的目光投向魏悯,“朕欣赏那女子的才华,召她入殿中议事,并非豢养什么不明不白的女子。难道魏首辅连这个也要管吗?”
在路上遇见面具男子之后,魏悯马上就去见了他收买的一个太监,得知那竟然就是萧月狐这几日带入清凉殿的宫外女子,不久前从刑部监狱里受了刑出来。他立刻联想到秦岩曾告诉他的,钦天监有女子假扮身份一案。
如今得到萧月狐的证实,魏悯才想起来这件起初自己并未在意的事。
“陛下,那女子假冒身份入了钦天监,理应交于刑部定罪。”
萧月狐暗道不妙,钦天监这个案子起初是交由刑部直接审理,那时他还不知道郑莺就是薛银砾,虽然之后亲自揽下了案子,但还是防不住秦岩与魏悯互通消息。
“郑莺戴罪立功,朕已经赦免了她的罪,让她官复原职了。”
“这……臣斗胆问陛下,她立了何功?”
魏悯露出些许惊讶,他只当是萧月狐自作主张,宠幸了一个从民间来的,女扮男装的术士女子。以此离经叛道古怪之事,故意向他和魏心莲炫耀,却不知竟让她继续回了钦天监做官。
“为朕分忧的功。”萧月狐冷冷回道,“天下的旱情,可不是躲在家里,搭个戏台子就能解决的。”
虽然魏悯口口声声说在家中祭坛求雨,但谁人不知道这位首辅最大的爱好便是听戏,他的魏府是京中最豪阔的府邸,几乎比得上京城最大的戏院。此番露骨的讽刺,不由得让魏悯拉下脸。
“钦天监掌天象,能为陛下分忧,臣惭愧。”
“下去吧。”
“是。”
魏悯没有再继续争辩,钦天监官员皆有皇帝亲自任命,他要是再插手,就未免太过僭越了。
出南书房时,他经过两个长相如出一辙的小太监,默默地多看了两眼。
——
薛银砾换上朝服,时隔半月有余,再次踏入了钦天监的大门。
钦天监官署中,只有低头各自忙碌的官员,四处摞放的图纸,还有端然运作的仪象。
在见到薛银砾走进来时,气氛陡然冷落下来。
她的装扮与以往并无不同,依旧身着男装,戴银面具,只是得知她为女子之身后,周围人的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薛银砾身份暴露前,他们只当是个性格古怪阴暗的人,无人深究她遮面的原因。却没想到,这竟是个不要命的,胆大包天敢骗到皇帝头上。
但他们更未想到,这次旱情她趁机立了功,被皇上亲自赦免,官复原职。
钦天监还从未曾有过女人做官的先例。
“梁大人,下官郑莺应圣上吩咐,从今日起恢复灵台郎一职。”薛银砾径直走向坐在最里面的监正梁朔,向他请示。
“知道了。”梁朔头也不抬地回道,他手执玳瑁边框的叆叇①,脸上堆起衰朽的皱纹,只顾眯起眼看着手上的十二星宫图。
梁朔今年已七十岁高龄,任钦天监监正二十年,历经三朝,实际地位远远超过他作为监正的五品官职,更因备受先帝敬重,是朝中鲜有的能压过魏悯一头的老人。
但梁朔喜清净,从不干预朝政,只是醉心于钦天监事务,与魏悯一党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请问梁大人,今日掌侯观星台的人如何安排?”薛银砾继续问道。
“自有你们灵台郎内部去安置,何必事事都过问我。”梁朔皱着眉,不耐烦地抬了抬手,只顾将薛银砾打发走。
身为灵台郎,职责便是守在观星台,掌侯日月星气,记录在册。
薛银砾为冬官灵台郎②,理应在观星台坐守北方。
旁边的钦天监官员都偷偷向这边看来,薛银砾得皇上亲赦,自然是他们不敢当面招惹的对象。
然而梁朔却不在意是否会被皇上责罚。对于他来说薛银砾太过乍眼,因女子之身引得宫中朝中流言四起,对这个麻烦,他只想眼不见心不烦。
薛银砾心中,对梁朔还是十分敬重的。
起初因她不愿以真面目示人,遭受了统试官的为难,正是梁朔出面称要看重才学,不拘小节,最后秉持公正,为统试第一的她赐予灵台郎的官职。
“梁大人是否在为定日蚀之事烦心?”
“你有何见解?”
梁朔抬头看向薛银砾,浑浊的双眸骤然放光。
“依下官愚见,问题出在历法上。”薛银砾说道,“如今钦天监所用《大周历》,是沿袭前朝历法,五十余年未曾革新。不仅是日蚀的历算,占星轨,定朔望,都与实际情况有所出入,不利于指导农时。”
“放肆!你一介女流,何敢妄议历法!”
未等梁朔发话,旁边一个官员就跳出来,对薛银砾指责道。
历朝历代,总有这般固守陈规,不懂得变通之人。
薛银砾扭头看去,犀利的双眸,在面具金属光泽的映衬下,直直刺在那人身上。
指责她的官员立刻噤了声,周围也无人再敢发话。
“有道理,你这话值得考虑。”梁朔似是给予肯定地点了点头,对薛银砾说道,“观星台午时换班,你去吧。”
“是。”
见梁朔不再计较,众人收回看向薛银砾的视线,转头捡起手头事务。钦天监官署中,只剩下了算珠拨弄声,纸笔摩挲声,以及浑象仪的轰隆作响。
——
魏府正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