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庆宴不过是在长水、赤地、飞云、拨月、倚山这五条街上大摆宴席。
当武林一众沿着麓云台的阶梯向下走时,蓦然抬眼便看到了橘黄色的晚霞下亮着红光的两排灯笼,红灯笼从街头一路挂到了街尾。
红灯笼下,桌椅如长龙般蜿蜒在街道中央。热气腾腾的饭菜飘着白气,一坛坛封顶的老酒齐整地摆放在桌上,空气中隐隐传来饭菜的飘香。
“咕噜~”
杨济彬瞪大眼睛看着前方的时候,肚子突然控制不住地发出咕咕声,他满脸通红地用手捂住肚子。
接连不断的“咕噜”声如同应和一般从四处响起,引起阵阵善意的哄笑。
杨济彬羞得不敢抬头,半晌才意识到不止是他。
他放下手,掩饰般地挠了挠头。
……
江晏青自然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她示意诸派掌门往两侧走,让出中间的一条路。
众人疑惑地看着她,看着她侧身,看着她笑着对他们开口说道:“你们该走在前方,这是为你们举办的庆宴!”
人群先是静默,随后响起窃窃私语,直到第一个人试探性地沿着阶梯向下,越来越多的人跟随着前面一人的步伐,黑压压的人群才如潮水般的从她面前涌过,伴着震耳欲聋的欢呼雀跃声。
有较为胆大之人经过江晏青身边时,放缓了脚步,向她打了声招呼:“宫主,这些饭菜都是可以随意吃的吗?”
“自然。”
“哦哦哦!”
“宫主威武!”“宫主万岁!”……
杂乱的恭维之语一句接一句,至于其中是否包含着有违礼数之言……
各派掌门现在已经能面带微笑,相当自然地无视了。
……
人头攒动,长蛇般的人群涌入五街,瞬间将之前略显冷清空荡的街道填满。相熟之人呼朋唤友间,便哗啦啦地将一个又一个八仙桌坐满。
除了武林中人外,持昸城的百姓也能在街口分到些胡饼茶汤,孩童能领到碎成不同形状的糖块,一时之间,满城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气氛。
……
入了夜,喧闹声仍未停歇,酒饱饭足之后甚至有人清出了一片空地以“武”助兴。
耳边声音嘈杂,江晏青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玉色的酒杯,同桌的几人就着方才楼苏玉的事议论个不停,她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几桌之远的助“武”之人身上。
斜斩、腾空、踢剑、反握刺出……
招招出奇。
倒不像是北武林这边的路数。
她远远欣赏着的时候,那舞剑的俊朗少年似是无意朝这里扫来一眼,与她视线对上时还怔愣了一下,却仍缓了一拍动作略带羞涩地对她一笑。
江晏青略一勾唇聊作回应,待其目光移开后,她轻轻抿了口杯中的茶,感受着涩味随着茶水在唇边逸散开,赏“武”的心思却淡了下来。
……
江晏青收回注意力后,才发觉现在正好轮到长绝剑派的掌门长篇大论了。
即便没仔细听长篇大论的内容,她也知道李池璪会说些什么又臭又长的话。
还不如看舞剑呢!
她颇觉无趣地调转了视线。
“……破例让南武林的贼子入云沧宫门下,这置我们北武林的规矩于何地啊!到时,岂不皆是宵小之辈!”
李池璪越说越激动,脸上的白须长眉都被他带得一抖一抖的。酒意上头后,他满脑子都被自以为的大义所占据,出口的话也逐渐失了分寸。
“何况这楼苏玉既无显赫出身……”
崐州是因着有江晏青这般掌管武林的女子,才有了诸多得披官袍的女子。但显然,李池璪对此并非毫无怨言。他几乎要畅快着,将以往不敢出口的话借着那点酒意倾泻而出了。
但他到底不是醉得糊涂了……
“……又是一名女子……”
话刚出口半句李池璪的声调就骤然降了下来。
可算是意识到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了!
表面不动如山坐在原位的几人顿时在心中长舒一口气。
倾泻到嘴边的话变成了极低且含糊的咕哝声,池璪“咳咳”两声试图糊弄过去,最后以一句“总之,我认为此事不太妥当”潦草收尾。
听完池璪用一堆规矩、旧例明里暗里地压人后,着一烟红素袍的北澜门掌门人叶荆蔓斜着觑了他一眼,方才忍无可忍似的一巴掌拍在了桌上。
“啪——!”
八仙桌连带着一些游神的人都暗自抖了三抖,酒水因这一掌从杯中飞溅出来,深色的水渍溅得满桌皆是,好大一部分则凝在了李池璪未及时抽离的衣袖上。
早早料到眼下情况,提起收回手观戏的江晏青看了李池璪一眼,见素来以洁癖闻名的长绝派掌门人面沉如水,她悠悠举杯轻抿一口,借此挡住了自己上翘的嘴角。
李池璪脸色难看地盯着衣袖上斑驳的圆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瞪视着坐在他对面的叶荆蔓,嘴唇蠕动着,想发作却顾忌着什么般忍耐了下来。
这一声容易让有心人怀疑各大门派内部不和,但还好街上也十分吵闹,拍桌、起口角、为件小事争得面红耳赤之人不在少数,这点声响只吸引了临桌几人的注意。
但当他们下意识转头发现这声响从何而来后,每个人动作统一地转了回去,当作无事发生一样,碰杯、埋头吃菜。
“来呀!来干一杯!”
“这个肉炖得很不错,大家,尝一尝!”
“诶,这个菜也是……”
……
江晏青瞥到他们桌上的盘碗,几乎没剩下什么菜了,只有零星的肉末被夹来夹去,再听耳边热闹客气的你来我往之言……
她目露同情,又想到被迫听废话的自己,不免在心中叹道:果然没有人能在庆宴中真正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