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出门去,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黑色加长版的豪华小轿车,外边站了两排跟刚刚跑进来的那个叔叔一样打扮的人,他们都是老爷爷招在身边很多年的保安。
他们几个人挤在一辆车里还绰绰有余,林双从后座向后看,后边跟着好几辆长长的车尾巴。
他小心翼翼的扯了一下林筱的衣角,凑到她的耳边,捂嘴小声地说:“这个老爷爷看起来不是一般的有钱啊!估计是个家里有矿的大富翁。”
林柯也听到,也捂着嘴凑到林筱耳边小声的说:“那方牧杭岂不是小富翁?”
林双:“没想到林放居然是个隐藏身份技能的小王子。”
林柯:“那我们从小就是美猴王。”
林双:“什么意思?”
林柯:“火眼金睛。”
林筱觉得,自己好像只是他们中间立着的一个人形传音筒。
她无奈的说:“你俩要不考虑一下,单独聊?”
老爷爷听了也不免在嘴角勾笑,从副驾上转过身来笑蔼蔼地跟几个小朋友说:“放心,爷爷不是大富翁,也没有什么魔法,就是小时候爷爷的爸爸比较争气,留下来的家产比较多而已。”
林双脱口而出:“老爷爷,您可快别说了,这更招人嫉妒了。”
老爷爷哈哈地笑,这些年他渐渐年迈,跟方牧杭住在一起,用一颗日渐沧桑的心看着一个稚嫩的小孩子一天天的长大成人,他也反思了很多,或许生命的秘密不是阻碍,而是理解,理解每个人都有他所想要去创造的奇迹。
从前他的奇迹是方牧杭的阿奶,后来他的奇迹是方牧杭的阿爸,再后来,他的奇迹是方牧杭。
可是他的奇迹也想独立去创造属于他们自己的奇迹呀!年轻的他没有懂,希望年老的他能来得及懂。
“哈哈,那看来招人嫉妒也不是什么坏事吗?”老爷爷说。
他们都愣了一下。
林筱:“老爷爷,原来你也会开玩笑啊!”
老爷爷:“怎么,我看起来很严肃吗?”
林筱这才敢委婉的实话实说:“一点点吧,一点点。”
车子缓缓开进一个小镇,林质把车窗打开,她的视线落在外面那一排粉刷着蓝色颜料的小屋子和外边用竹筐装着新鲜的水果摆摊的路人身上。
他们大多戴着一顶遮阳的草帽,穿着简单的布衣,偶尔会有一两辆三轮车,像从前他们校园里停的那辆一样。
他们好像才从那里离开没多久,又好像已经从那里离开很久,九年级和高一之间,好像不是一步一步走向的,而只是眨个眼就到了,过去恍如梦境,现在则更甚,至于未来,她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看向老爷爷,他的脸上已经学会如何挂上一点笑容,眉眼里却再也藏不住忧思,或许有血有肉伤己,而冷血无情又伤人。
随着车子的越来越往前,她闻到了空气里有海的味道,那种像盐一般的味道越来越清晰,渐渐的,耳边响起了从远方呼啸而来的海浪声。
她知道,真正的大海要来了。
保安叔叔还特别客气的给他们开了门,如同公主的礼遇。
眼前是一间小小的屋子,三角顶,一门一窗,门窗紧掩,因为年迈,老爷爷缓缓的走去敲门,林筱见状,上前去双手扶着他。
老爷爷叱咤市场,骄傲了一辈子,不愿承认自己是真的老了,也不习惯被人搀扶。
他用另一只手示意林筱:“没事。”
林筱只好把手放开。
他走到门口那里轻轻的敲门
门开了,他们看见门口立着的是方牧杭的阿妈。
“阿姨。”他们齐齐大喊。
方牧杭阿妈震惊的看了一眼老爷爷,又和蔼地对他们几个笑了笑。
方牧杭阿妈对老爷爷说:“爸,您怎么来了?”
“听说牧杭在这儿,我来看看。”老爷爷严肃地说。
林筱听出来了,即便觉察到悔恨,但要一个人一夕之间就改变他的行为习惯也是很难的。
他径直地走了进去,方牧杭阿爸想要上前扶,也被他拒绝了。
他看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老太婆此刻正靠在床上。
她在离开了他的身边之后怎么没有去奔向她爱的人的身边?她在离开之后怎么反而变得更憔悴了?
从不知道泪为何物的人眼中突然竟也知道泛起泪花,心中隐隐不舍。
“老爷。”方牧杭阿奶喊,她见了他来,欲要坐了起来。
老爷爷赶紧去扶她。
“不要动,好好躺着。”他关心地说。
他坐到她的旁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
“应该去找他?”老奶奶虚弱地说:“我怎么还有脸去找他?”
方牧杭阿爸说:“妈自从和您离婚之后,自觉有愧,也不敢前去云洱村找老师,便自己一个人悄悄在这里租了一个房子,若不是前几天牧杭和我说,我们都不知道。”
老爷爷环顾四周,却不见方牧杭:“牧杭呢?他怎么不在这里?”
方牧杭阿爸说:“他前几天说要回村子里去将老师带上来,但是这都去了好几天了,我们一直在这儿照顾妈,还没来得及去跟学校说一声。”
正好门外响起了风采车的声音,他们回头,看到一少正扶着一老从车上下来。
是方牧杭和老先生。
老先生如今已两鬓繁霜,只有那脸上的胡子已经被认真的修理干净了,许是方牧杭帮他修剪的。
他两眼含泪,步履蹒跚,哽咽不能语,见方牧杭的爷爷双手正紧紧握住她的手,步伐就更是迟疑,突然停了下来。
方牧杭阿爷也意识到了老先生的迟疑,赶紧松开手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说:“你来啦。”
对不起几个字如鲠在喉。
“诶。”老先生声声的应着。
“你来了我就放心了,以后她就交给你了。”
老先生激动而又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以为是自己年老失聪,听走了耳。
“师兄。”老奶奶喊老先生:“你怎么来了?”
聊天中他们才知道,原来是几天前,方牧杭来菜市场买浇水用喷壶,正好遇上了一身疲惫出门买菜的他阿奶,这才知道他阿奶瞒了所有人一个人住在一个偏僻的小地方,于是便叫来了他阿爸和阿妈照顾,自己跑去找老先生。
回村那天,他在市门口那里看到了邮差叔叔。
邮差叔叔问:“小少爷,去哪呀?”
方牧杭没应他。
邮差叔叔又说:“你早就知道我和你阿爷的事情了吧?我知道,几年前,我和你阿爷在这里见面的时候,你就躲在那间铺子后面。你那天应该是打算偷偷跑回村子里,然后碰巧撞见了出门来寻你的阿爷了吧?怎么没有今天又要回村?走吧,我载你。”
方牧杭还是没应他,只是冷漠的看着他。
邮差叔叔笑了笑自己:“你放心,那天你阿爷来找我,是来给我结算工钱的,自从那天开始,我已经是个自由的邮差了,你们家的事情,已经不归我管了,我这个人分得很清的,既然我已经不负责你们家的事了,你和我从此,自然也是陌生人了,我不认识你,也不会把你回村的事说出去。”
方牧杭思考了一番,跳上了他的车,但刚好赶上老先生近日因为教学过于劳累,因而偶感风寒,不便舟车劳顿,他便瞒着老先生说是回来看望他的,等他调理好了身体,这才将实情告诉了他。
邮差叔叔载他们到了市门口,他们在市门口拦了一辆风采车,一路赶过来。
此刻老先生看起来也稍显疲惫。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与老奶奶的脸隔着一厘米的距离
“你瘦了。”他隐忍地说。
老奶奶的眼泪顷刻间晶莹的掉了下来,她将他的手握在她的脸上,温柔地望着他。
“你又何尝不是?”她说。
老爷爷悄悄地走出去了,保安叔叔问他:“老爷,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老爷爷抬头望了望天,日光明亮,天空微蓝,海水涛涛,他长叹一口气,如同释怀一般,说:“回去吧。”
他们相继也退了出去,只留下了老先生和老奶奶。
轻掩门扉,他们站在门外,相顾久久无言。
林筱缓缓开口:“你没来考试,我们有些担心,就找班主任问了你的地址,我们不是故意要探听你的伤心事的。”
“其实你不想当林放也没关系的,只要是你的决定,我们都会无条件支持你的,我们可以不要过去的回忆,现在重新认识也可以,反正我们还年轻,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年,无论从什么时候,只要你愿意,我们都可以重新认识。”她着着急急地又说了很多。
林质他们纷纷点头:“不管是林放,还是方牧杭,那就是一个名字而已,我们的朋友是你,和名字无关。”
林双他们也说:“对,我们永远是朋友。”
“不是。”方牧杭说:“我想忘记的不是林放,而是怕我再也不能成为林放。”
她有种失而复得的惊喜,抬头望到对面金色的糖果屋里,正在举行冰淇淋第二杯半价的活动。
她说:“我请你们吃冰淇淋压压惊吧!”
糖果屋名字叫金色年华。
林双抬眼望上去,非常自豪的揽下这个赞美:“金色年华,那不就是说的我们吗?”
林质算是他们这一群人中变化最大的,从行为举止和思想上来说,简直像换了个头,慢慢的都开始会搁这儿拽文了:“何以见得?”
林双乍一听还觉得不适应,斜身歪头顶问号惊讶的看着他,但还是有好好解释:“稻谷熟了不就变成金的了吗?我们一年可以见两次稻谷成熟,这样的年华不就是金色年华?”
说完他咋咋呼呼的敲自己的脑袋:“不就是个糖果屋的名字吗?我怎么解释得这么认真?”
然而大家都呵呵的笑着调侃他:“不错呦,林双,上了高中,就是不一样了嘛!”
方牧杭也跟着一起笑。
她很久都没见他这么笑过了。
糖果屋的装潢在这个宽敞的大公路两边形成自己独有的特色。这座城市最令人惊喜的地方不是繁华,繁华,只是它那另人赞叹里的最不起眼的一部分,它最令人惊喜的地方,是它悄无声息的容下了生命个体与非生命个体的独特,它允许他们不一样,它包容他们的不一样。
林筱望着那装潢如同穿着公主的公主裙和骑士的骑士服站在一起的糖果屋,门口是小矮人的冰淇淋宝箱,里面是浪漫的金色城堡和从不缺乏梦想的梦想者的梦境乐园。
他们拿着冰淇淋走进去,无不在如梦如幻的缓慢向前中惊叹不已。
再往前走,就是一个服务台,一位身穿公主裙,头戴公主发箍的年轻女孩正坐在那里趴在桌子上静悄悄的编织着她的梦境,服务台的后方是一个华丽的楼梯,扶把的开始是一个兔子头。
林筱站在服务台前面伸长脖子向楼梯口望。
正睡着的那个女孩醒了,她一个语调快速的念出一串文字:“二楼梦游仙境,五元一个小时。”
他们还要赶回去上课,林筱只好说:“下回吧,我们只是在门口买冰淇淋的时候被里面的装潢吸引了,就走进来看看。”
兔子头突然发着光跳了起来,嘴里还喊着话:“欢迎下次光临。”
然后他们就看到一个鲸鱼打扮的女孩从楼梯口下来,看见了他们几个,快速的跑开了。
方牧杭说:“听说海底有一只叫爱丽丝的鲸鱼,因为发出的频率是五十二赫兹,所以没有同类能听懂它的声音。”
林双问:“那它岂不是很孤独?”
方牧杭似是想到了什么,说:“或许吧。”
他们从糖果屋离开,约好了。
林筱:“下回一定要来梦游仙境看看。”
大课间林筱从一群自发组成的小组讨论会中拿着一个空的小花盆偷偷的跑到学校操场后边去了。